崇朝二十年春,京城。
应王大胜鞑靼回京,百姓夹道欢迎,礼炮鸣响不绝于耳。
正阳大道上鲜花飞洒,两侧的人群喧闹,也留出中央的一条空道。
马蹄轻踏,却见来人御于马上,腰间一点锋芒闪过,铁甲寒光。
只听一声锐鸣,人群中传来阵阵爆喝。
“应王得胜回朝,是大英雄!”“明君在世!”
诸如此类言论沿路皆满,万人空巷,可谓包揽民心。
程靖自马上观京城,无处不繁华,遂心安。
他猛地一抓缰绳,驱使着马加快速度,朝前走去。
能见正阳大道最末处,紫禁城门前,一顶金銮等待已久。
程靖下马,朝着那封闭的銮驾行礼。
金銮内久久无声,程靖垂眸等候。
没过一会儿,一片明黄衣袍映入眼帘。
“靖儿,起来吧。”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程靖起身。
崇太祖头戴十二冕旒冠,垂着五彩玉珠,身着十二章龙纹的冕服。
冕服......仅有朝中祭祀或是主持重大典礼,崇太祖才穿戴起来。
他脸上略有些苍白,后退了一步,松开刚才扶起程靖的手。
“走,朕带着你回朝。”
程靖回礼称是,跟在崇太祖后面,两人从紫禁城门前走至天坛处。
百官等候已久,见到二人纷纷跪拜行礼。
天坛高数百尺,设有百余台阶。
待程靖走上台额间亦生出一片薄汗,身边的崇太祖倒是不见疲色。
自高处看去,百官不过是沧海一粟,更远处的百姓更是渺小。
崇太祖负手而立:“你可知我崇朝立身之本是何?”
程靖躬身答道:“德治安民,德主辅刑。”
崇太祖抵手作拳,重重咳了一声,随后压低嗓子轻轻笑了笑。
“是了,你记得很清楚,朕却忘了这点。”
崇太祖看着眼前的这片京城,更远的,看到了崇朝的边界线。
凛冬的雪还未完全融化,风中带着些冰雪的气息。
他嗅到这一点气息,仿佛整个人切身处于北境的风霜刀剑中,带着些年少的锐气张扬。
他争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不服输的仗。
脑子里难得地冒出一个埋藏已久的念头,他希望这些百姓能安乐些,不受战争之苦,不受天灾人祸。
崇太祖的眼角忽然亮了一下,他伸出布满刀剑划痕的手拍了拍身边的程靖:“往后,崇朝的河山便交给你了。”
接着他身边的冯春宣布圣旨,那是一道立程靖为太子的旨意。
并属名,若太祖早逝,程靖立时即位,不容有失。
声音自高处传开,整个天坛的百官都能听到,随即行跪拜太子礼。
崇太祖接过侍从拿来的九旒冕,受冠于程靖,于是其称太子席位。
天下群臣朝服,百姓俯仰。
同年,太子迎娶柱国千金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
太极殿。
寝殿内咳嗽的声音不断传来,程靖跪坐于床前,时刻注意着床上人的动静。
自天坛册封后,崇太祖被太医诊断出有风湿之症,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于是回宫调养一段时间。
如今朝中的大小事宜皆有程靖过问,同时掌监国职权。
每周休沐时,程靖便会在巳时来此太极殿汇报国事。
崇太祖远离朝堂半年有余,几近于实质意义上的太上皇了。
太极殿外隐隐传来喧嚣声,引的床上之人蹙眉。
崇太祖微微睁眼,冯春赶忙起来,服帖地抬起床上高枕。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这是怎么了,谁在外面喧闹?”
冯春低头回道:“皇上,是吏部尚书吕韦等人,约莫几十人跪在太极殿外。”
今日并非休沐,想必这群人绝对不是闲着没事干来给他请安的。
崇太祖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程靖,一下子就了解其中深浅。
在出征前,他曾许过程靖一个诺言:班师回朝之日,便是他的变法改革之时。
想必是朝臣里的那些老家伙不愿意了。
是了,要动自家的金库财帛和良田,将它们重新归还给百姓,却然是没几个人愿意这样做。
跪在太极殿外的朝臣当然可谓是悔恨莫及。
当初得知应王当上太子之时,诸多朝臣想着天幕上的赞誉,还以为他是个脾气好的君子,比之崇太祖要好太多了,最起码不乱杀人砍头,没有性命之忧了。
可谁知道,他刚一上任监国之位,就立行百官,逐一查证,要求丈量土地。
就连之前六皇子和二皇子的账都差点翻出来,朝中一大半的官员被吓了个半死。
要知道现在的朝臣百官里哪一个贵族功勋没有“借”过农户的田地,避税雇佣,不过是如吃饭喝水一般的常规生活而已。
这一丈量,就相当于将所有的明细全部展现于朝廷眼前,你所有的贪污和侵占的田地,那圣上都能看得见。
这不就相当于在主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偷人家的米粮嘛。
崇太祖还是没死呢,他赫赫威名在外,谁知道他能诛几个家族。
若是仅仅如此,朝臣少捞些油水咬咬牙也能将日子过下去。
可谁知道没消停了多久,一月之后,这位太子殿下又提出了考成法。
要求朝中官员每个职位必须每年每月都要进行考核,若是未能通过考核者,则不再予以录用。
这一炸可谓是闹翻了天,如凉水入热油锅,所有人都被溅了一身油。
试问这些贵族世家里,有几个人德行配位,又有多少人是吃干饭做的闲职。
这不说别的,就说吏部尚书吕韦家,他背靠郡主,家中不知给了多少庇荫,那些油水大的官更是一抓一大把。
而诸如此类攀附者,崇朝官员有一半都说少了。
外面跪着的就是这些靠着先祖庇荫的王爷和侯爵,当然了,包括吕韦之流也在其内。
是故崇太祖现在这个“太上皇”虽然不怎么上朝,但现在也是实在想不出来有谁能阻止当朝太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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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了,于是便求到他这里来了。
崇太祖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轻轻抚了抚额。
看着这个出色的第四子,他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清闲了半年,就要管这些糟心事,忽然感觉一阵头疼:“刚开始怎么说的,要缓行慢行,这群人跪在外面,没个两天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程靖跪坐在垫子上,面上倒不像是有慌张的神色:“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父皇之前教过的,儿臣谨记。”
“父皇放心,儿臣不出三日定然会解决这件事情,只是......”
崇太祖看着他的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直到他在宫中修养的这些天,看到程靖说话绵言细语和做事雷厉风行的反差,这也才知道他就是个黑芝麻馅的元宵,外面是白的,里面就是个黑透心的。
他哼哼道:“只是什么?”
程靖面上像是有些无奈,带着些歉意:“只是...近几日,要吵到父皇一阵子了。”
崇太祖看着他的样子就来气:“哼,知道就好。”
程靖适才笑眯眯地行礼告退。
看着程靖的身影渐渐远离,崇太祖便也恢复了先前不怒自威的样子。
像是看到什么,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几个一方红木盒上。
冯春服侍了他几十年,自然知道他的想法。
他上前打开,只见红木内有几张惟妙惟肖的皮影,还有一个绘本,上面画的正是之前崇太祖亲征鞑靼的场面。
冯春笑的眯了眯眼:“皇上,这是太子先前送来的,想必是为了与您解趣。”
他拍了拍手,就见门外出现两个穿着宫服的小厮,他们上前跪着行礼,随即开始演起那皮影来。
顿时,小鼓小锣喧闹起来,那两位小厮开始在光屏后演那一出皮影戏。
皮影本身就制作精湛,再加上精挑细选选的宫外擅长此道的能手演示,这一出戏可谓是引人入胜、生容并茂。
不过这可苦了外面跪着的官员。
春寒料峭,之前下雪的冰溜子还在台阶前没化呢,他们还要顶着大中午的太阳,真是双重折磨。
再加上这些官员在这里都跪了一天了,一点米水都未进,真是又渴又累。
这些人大多出身世家,要么就是文官,身上细皮嫩肉的,可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他们此刻想着: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也不过如此了。
如今,反倒听到里面一阵锣鼓声,喉间简直有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了。
此时,他们当然都知道,崇太祖的态度已经给了:这朝廷他给了,就不想着再要回来了,你们的事情好自为之吧。
一幕戏完,崇太祖听着外面悉窸的声音慢慢减弱,直到后来,一点声响也没了。
他拿起那皮影,皮影本身由名工巧匠制作,又选的上好的材料,拿在手中触感温凉,手感极好。
他坐在躺椅上,仔细端详着那银铠长刀将军,当真威风凛凛。
崇太祖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这才满意地叫人放回去,并叫这群人明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