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仓库时，天已经暗了。
许川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手里。
不是看他有没有受伤。
是看他有没有把东西带回来。
苏晚第一个站起来。
她眼睛还红着，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刚才她在外面撑着直播，声音稳，话也清楚，可许川看得出来，她一直在等。
等北仓里的结果。
等许川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等自己到底算不算真的被回收回来。
“拿到了什么？”
唐薇比苏晚更直接。
她抱着电脑坐在长桌尽头，旁边摆着两部手机，一部还开着直播备用号，另一部接着平台客服。屏幕上全是跳动的数据，眼底都是血丝。
许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沈席胸牌。
未买名单碎片。
许建工牌。
还有那张写着【C-00数据接收报告】的照片。
仓库里一下安静。
连老周都不说话了。
方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沈席……就是那个做平台风控的沈家？”
顾清禾点头。
“现在看，八成是。”
唐薇伸手去拿胸牌。
许川按住她的手腕。
“戴手套。”
唐薇一愣，随即骂了一声，立刻从旁边抽出手套。
她把胸牌翻过来。
【沈席-02】
【数据风控联合席】
这几个字不重。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分量。
苏晚为什么能刚爆单就被卡。
唐薇的投放账户为什么能被异常关联。
季宁的视频为什么刚发出去就被限流。
服务社主体为什么会突然被冻结。
这些事如果是旧货市场一家做的，还需要有人在外面跑腿、递材料、投举报、买黑稿。
可如果沈家在里面，很多事就不需要“做”。
系统自动打标。
风控自动升级。
流量自动下降。
账号自动进入人工审核队列。
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来对质。
因为所有结果都能写成一句话：
平台规则。
唐薇盯着胸牌，半天没说话。
老周忍不住问：“这东西能当证据吗？”
唐薇抬头。
“能。”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但不够。”
“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唐薇声音发哑，“它只能证明沈家有人在北仓买家席里出现过。沈家可以说是假的、是捡到的、是我们伪造的，甚至说是旧货市场冒名。”
老周嘴角抽了抽。
“他们还能这么不要脸？”
唐薇冷笑。
“你对平台和资本的脸皮有什么误解？”
秦叔坐在角落，听得一愣一愣。
他手里还捧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
“那我们咋办？”
没人马上回答。
这就是现在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从北仓里活着出来了，也拿到了第一块真正买家的碎片。
但碎片不是胜利。
碎片只是让对方终于决定亲自下场。
许川看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赵明德坐在会议室角落，脸色灰败。
那个半边侧脸的女人坐在对面。
沈席-01。
她没有露脸，却给了许川一句话。
【旧货市场的估价太粗糙。】
【从现在开始，由我们重新接手你。】
这不是威胁。
是接管通知。
顾清禾拿起手机，打给一个号码。
这次她没有避开众人。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小，语气很冷。
“清禾，你现在终于知道回电话了？”
顾清禾看着桌上的沈席胸牌。
“沈家谁负责数据风控联合席？”
电话那头一静。
几秒后，那女人声音变了。
“你从哪听来的？”
“北仓。”
“你去了北仓？”
“嗯。”
电话那头压着怒意。
“顾清禾，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顾清禾声音很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现在还在医院，你姐姐的事还没问清楚，你现在又把沈家拖出来，你想把顾家也一起烧了？”
“顾家本来就在火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顾清禾继续说：“我再问一遍，沈家谁负责数据风控联合席？”
女人没有回答。
顾清禾直接说：“不说也行。我会自己查。”
她挂断电话。
唐薇看她。
“顾家什么反应？”
顾清禾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们怕沈家。”
唐薇嗤了一声。
“那就是沈家比顾家脏。”
“不一定。”顾清禾说，“也可能是沈家手里有顾家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来，苏晚下意识看向那张顾清棠的照片。
北仓里顾清棠的影像喊她。
顾承远病房里提到顾清棠。
现在又查到沈家。
顾清棠的完整档案，很可能真的在沈家手里。
如果沈家控制数据、风控、平台审核，那他们不只是能压账号。
他们能压人。
压一个人的职业履历，压一家公司信用，压一段舆情，压一条证据传播路径。
旧货市场把人变成“废弃人生”。
沈家负责让这个人永远翻不了身。
“先别管顾家。”
唐薇把电脑转过来。
“现在有更急的。”
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通知。
【关于北仓民生服务社相关直播项目风险复核通知】
下面列了一长串条款。
主体资质存疑。
历史经营异常。
关联舆情风险。
合作主播存在债务争议。
供应链真实性待复核。
直播内容涉嫌诱导公众情绪。
老周一看，脑袋都大了。
“这不就是要封吗？”
唐薇冷声道：“还没封，但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苏晚站到她身边。
“给了多久？”
“二十四小时。”
“补什么？”
“所有东西。”唐薇滑动页面，“主体授权、法人确认、历史经营说明、合**议、主播风险说明、供应链溯源、售后方案、舆情处置方案，还有一个最恶心的。”
她点开最后一项。
【请说明团队是否与“旧货市场”“北仓事件”“C-00”等异常舆情关键词存在主动营销关系】
方海看得牙疼。
“这不就是让我们证明自己没炒作？”
唐薇冷笑。
“没错。”
“这怎么证明？谁炒作会承认自己炒作？”
“所以它不是要答案。”唐薇说，“它是要我们被这项拖死。”
许川看着那份通知，忽然问：“通知时间几点？”
唐薇一愣。
“下午五点十六。”
“我们几点出来？”
“六点四十左右。”
许川看向她。
“沈家那张照片什么时候发来的？”
唐薇迅速翻记录。
“七点十二。”
许川没说话。
唐薇盯着三个时间，脸色一点点变了。
“复核通知比沈家正式发消息还早。”
顾清禾立刻反应过来。
“不止。复核通知发出的时候，你们还没从北仓出来，沈席胸牌也还没公开。”
季宁也凑过来。
他手指动得很快，把通知的电子签发记录、邮件头、平台回执全部拖出来。
“通知生成时间更早。”
“几点？”
“下午四点五十八。”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下午四点五十八。
那时候他们还在北仓内部。
甚至可能还没进入买家复审室。
也就是说，平台风控复核不是看到沈席证据后启动的。
它早就准备好了。
沈家不是被动反击。
他们一直在等许川出来。
只要许川从北仓活着出来，平台刀就落下。
唐薇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高兴。
是抓到破绽后的兴奋。
“他们预设了流程。”
许川点头。
“能证明吗？”
“能。”唐薇的手指飞快敲击，“电子通知有时间戳，平台客服回执有排队编号，系统生成批次也有编号。普通人看不懂，但专业人士能看懂。”
季宁接话：“如果我们把时间线做出来，就能证明他们不是因为风险复核才处理我们，而是在事件结果出来前就预设处理。”
苏晚问：“这有什么用？”
唐薇看她。
“这说明他们知道北仓里会发生什么，至少知道我们会出来，还知道要卡我们什么。”
顾清禾补了一句。
“也说明平台风控不是中立系统，它和北仓买家席有同步动作。”
老周听得愣了半天。
“那这要是发出去，不就炸了？”
唐薇笑了一声。
“所以不能直接发。”
老周没懂。
“为什么？”
“因为直接发，会被说我们攻击平台、造谣风控。”唐薇说，“我们得让他们自己出来解释。”
许川看着她。
“怎么做？”
唐薇把电脑推到桌子中间。
“开一场公开数据审计直播。”
苏晚皱眉。
“直播讲这个？”
“对。”
“会有人看吗？”
唐薇冷笑：“现在全网都在看你们是不是骗子。我们不卖惨，不吵架，不骂平台，只把时间线、通知、回执、材料提交过程一条条挂出来。”
她敲了敲屏幕。
“然后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风险复核通知生成于相关证据公开之前？”
季宁点头。
“我可以做时间线视频。”
秦叔一脸迷茫。
“那我干啥？”
唐薇看向他。
“你出镜。”
秦叔差点把包子扔了。
“咋又是我？”
“你是法人。”唐薇说，“平台复核的是服务社主体，你不出镜，别人会说我们拿空壳冒名。”
秦叔苦着脸看许川。
许川没躲。
“秦叔，这次得你来。”
秦叔长叹一声。
“你爸真欠我的。”
许母坐在旁边，低声说：“他欠很多人。”
这句话让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许母很少插话。
她看着桌上的许建工牌，眼神复杂得让人不敢多看。
苏晚轻轻走过去。
“阿姨，您先休息一会儿。”
许母摇头。
“我不困。”
她看向许川。
“你爸的工牌，能给我看看吗？”
许川迟疑一秒，把工牌递过去。
许母接过那枚旧工牌，指腹慢慢擦过上面的名字。
许建。
照片里的许建还很年轻。
她看了很久。
“他比你爱笑。”
许川没说话。
许母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也比你更会骗人。”
仓库里没人接话。
许母把工牌还给许川。
“但他不会把人当货。”
许川握住工牌。
“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母低声说，“你现在知道的是他们给你的许建。真正的许建，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她抬头看他。
“别急着给你爸翻案，也别急着恨他。你先活着。”
这句话很轻，却把许川心里那点快要烧起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沈家已经下场，平台刀已经落下，谢九还在门后，父亲可能没死，顾清棠档案在沈家。
每一条线都在催他往前冲。
但许母这句话提醒了他。
冲太快，会像许建。
想救所有人，最后连家都救不住。
唐薇那边已经开始排直播流程。
“第一段，秦叔说明服务社主体。”
“第二段，许川说明北仓时间线，不提能力，不提提示，只讲可公开事实。”
“第三段，苏晚说明账号复核对正常经营的影响。”
“第四段，季宁放时间轴视频。”
“第五段，顾清禾不出镜。”
顾清禾抬眼。
“为什么？”
唐薇说得很直。
“现在顾家线太脏，你一出镜，沈家会把话题带到顾家旧案上，主线就偏了。”
顾清禾没有反驳。
“可以。”
“孟燃也不出镜。”
孟燃皱眉。
“凭什么？”
“你脾气臭，容易骂人。”
“……”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
孟燃脸更黑。
唐薇看向方海。
“方海，你准备一段三分钟视频，就讲你的问题样机为什么不上链接。”
方海一愣。
“这也要讲？”
“要。”唐薇说，“我们不能只防守。直播最后要告诉外界，项目还在正常做事。旧货市场和沈家越说我们炒作，我们越要把日常经营摆出来。”
方海点点头。
“行，我讲电源线过热。”
老周立刻说：“我把库存表也做出来。”
唐薇扫他一眼。
“终于开窍了。”
老周哼了一声。
“我又不傻。”
晚上九点。
公开数据审计直播开始。
没有音乐。
没有带货背景。
镜头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文件、电脑和一块手写白板。
白板上写着：
【今天不卖货，只公开复核材料。】
秦叔坐在镜头前，紧张得脸都僵了。
弹幕一进来就很凶。
【又开始表演了？】
【今天卖什么惨？】
【北仓是真的吗？】
【许川是不是旧货市场的人？】
【苏晚又来洗了？】
秦叔看得眼花，差点念错开场。
唐薇在镜头外压低声音：“别看弹幕。”
秦叔咳了一声。
“我叫秦国富，是北仓民生服务社法人。这个服务社在我名下很多年，以前我也不知道它还能用。现在平台要复核，我配合。”
他说完，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演员。我卖包子的。”
弹幕卡了一下。
【大爷怎么又来了。】
【这大爷确实不像演的。】
【包子店在哪？想去买。】
唐薇在镜头外扶额。
“别聊包子，继续。”
秦叔赶紧低头念资料。
许川坐到镜头前时，弹幕瞬间炸了。
【C-00来了。】
【许川你爸到底死没死？】
【你和旧货市场什么关系？】
【是不是剧本？】
许川没有看弹幕。
“今天不解释北仓旧案。”
第一句就让弹幕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北仓旧案已经有警方介入，能公开的内容，我们会按节点公开。今天只讲一件事：平台复核通知的生成时间。”
唐薇把时间轴投到屏幕上。
第一行：
【16:58 风险复核通知生成】
第二行：
【17:16 风险复核通知送达】
第三行：
【18:40 许川团队离开北仓区域】
第四行：
【19:12 收到沈席相关短信】
第五行：
【21:00 公开数据审计直播】
许川看着镜头。
“我们不质疑正常复核。我们只提出一个问题：在相关证据公开之前，复核通知为什么提前生成？”
弹幕开始变化。
【时间线什么意思？】
【通知比他们出来还早？】
【这就有意思了。】
【平台提前知道？】
【别乱带节奏，可能是常规风控。】
季宁准备的视频紧接着播放。
他没有露脸。
视频里把通知邮件头、系统批次、材料提交记录、客服排队编号逐一展示。
每个关键信息都打码，但时间戳清楚。
语气也很平。
“我们不做结论，只展示时间。”
这句话很重要。
它不给平台直接按“造谣攻击”的口子。
苏晚上镜时，评论区又开始刷。
【欠债主播。】
【又出来卖惨？】
苏晚看着镜头。
“我今天不谈我的旧债，也不卖货。”
她把后台截图放出来。
“账号复核期间，我们的售后、发货、客服都受到影响。消费者已经下单，商家应当履约。风控可以存在，但风控应当透明、可申诉、可追踪。”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有问题，请明确指出问题。如果没有，请不要用模糊风险让订单和消费者一起承担后果。”
这句话把位置从“主播受害”拉到了“消费者权益”。
弹幕里风向又变。
【这话没毛病啊。】
【我买了她家的衣服，现在订单卡着，谁负责？】
【平台该给说法吧。】
【不是洗不洗的问题，复核不能影响发货吧。】
方海的视频最后播放。
画面里，他拆开一台小家电样机，直接指出电源线过热风险。
“这台不上链接。原因是连续运行十五分钟后，内部温度超过安全阈值。我们不建议消费者购买。”
弹幕一开始还在吵北仓，看到这里突然乱了。
【不是，这哥们真拆啊？】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卖货的。】
【这反向带货有点东西。】
【突然觉得这团队不像纯炒作。】
直播间人数开始往上涨。
不是爆炸式。
是稳定增长。
唐薇盯着后台数据，眼神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但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卡顿。
画面上跳出提示。
【直播内容涉及平台审核争议，请勿引导用户攻击平台。】
唐薇脸色一变。
“来了。”
许川没有停。
他看了一眼提示，对着镜头说：“我们不引导攻击任何平台。我们只申请公开复核流程。”
提示消失。
五分钟后，又跳出来。
【请勿发布未经证实的时间线信息。】
季宁立刻把公证存证编号挂到屏幕边上。
“时间线已存证。”
提示再次消失。
第三次，直播间直接限流。
人数不涨了。
评论延迟。
唐薇冷笑。
“他们急了。”
她没有硬顶主直播间，而是按下预案。
三路备用直播同步开启。
一个在苏晚账号。
一个在服务社账号。
一个在方海测评号。
同一份内容，从三路同时播。
平台可以限一个。
但三路同时限，动作就太明显。
十分钟后，直播切片开始在外部扩散。
标题不是唐薇起的。
是网友自己起的：
【复核通知比事件结果还早？】
【这是风控还是预判？】
【北仓团队公开质问平台时间线】
话题热度被压了一次，又从同城和垂类账号冒出来。
沈家没有立刻回应。
但平台官方号在二十分钟后发了一条声明。
【近期个别账号传播所谓“风控预设”言论，相关内容存在严重误导。平台风控系统根据多维度风险信号自动运行，不针对任何个人或团队。】
唐薇看见声明，反而笑了。
“他们认了风控自动运行。”
老周懵了。
“这有啥用？”
唐薇说：“自动运行，就要解释风控信号什么时候出现。我们现在问的就是这个。”
顾清禾低声说：“沈家会出来切割。”
果然。
半小时后，一家叫“沈氏云策”的公司发布公告。
【我司仅为部分企业客户提供数据模型咨询服务，不参与任何平台具体审核、不掌握用户后台权限，网传“沈席”相关内容系恶意伪造。】
唐薇把公告截屏。
“沈家出来了。”
许川看着那句话。
恶意伪造。
这一步在预料内。
沈家不会承认胸牌。
不会承认北仓。
不会承认买家席。
他们只会把一切打成伪造。
直播还在继续。
唐薇让季宁把沈氏云策公告挂出来。
许川看着镜头。
“既然沈氏云策认为沈席胸牌为伪造，请问是否愿意配合鉴定？”
弹幕再次炸了。
【硬刚了。】
【敢不敢鉴定？】
【沈家应该不会理吧。】
【胸牌拿出来看看。】
许川没有拿胸牌正面。
只展示了打码后的边角和材质编号。
“完整物证已备份，并将移交给律师和相关机构。我们欢迎沈氏云策报警。”
这句话说完，直播间突然断流。
不是限流。
是断流。
屏幕黑掉。
唐薇盯着后台，骂了一句。
“直接掐了。”
三路备用直播也陆续断掉。
仓库里安静一秒。
然后唐薇抬头。
“好消息。”
老周都快疯了。
“这还有好消息？”
“他们怕鉴定。”
唐薇把断流页面截下来。
“而且我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这时，许川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
是电话。
许川接起。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声音很稳，很干净。
“许川。”
许川看向桌上的照片。
“沈席-01？”
女人没有否认。
“你比旧货市场评估得更麻烦。”
“谢谢。”
“不是夸你。”
“我也没当夸。”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胸牌还给我，风控复核撤掉。”
仓库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唐薇立刻打开录音。
许川平静地问：“赵明德呢？”
女人说：“他是旧货市场的旧线，不归我。”
“但他在你那。”
“暂时在。”
“顾清棠档案呢？”
电话那头终于沉默。
顾清禾猛地看向许川。
女人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一点。
“顾清棠和你无关。”
“和顾清禾有关。”
“你已经开始替别人谈条件了？”
许川说：“我习惯了。”
女人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其实你是在扩大自己的负债。”
许川看着桌上的未买名单碎片。
“沈家买的是负债，还是回收者？”
“你现在还没资格问。”
“那你也没资格拿回胸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女人说：“明天下午三点，云策大厦。”
顾清禾脸色一变。
云策大厦是沈家的地盘。
女人继续说：“带胸牌来，我给你看顾清棠第一份档案。”
许川还没说话，顾清禾已经摇头。
不能去。
至少不能按对方说的去。
许川问：“只看档案？”
“还可以看赵明德。”
“他还活着？”
女人笑了。
“暂时。”
“我要带人。”
“最多一个。”
许川看向顾清禾。
顾清禾眼神冷硬。
她要去。
哪怕知道是陷阱，她也会去。
因为顾清棠。
许川说：“好。”
女人挂断电话。
仓库里炸开。
唐薇第一个反对。
“不能去。”
孟燃也皱眉。
“沈家不是旧货市场。旧货市场还要跟你玩规则，沈家直接掌数据和现实资源。你去了他们大厦，别说直播，信号都不一定出得来。”
顾清禾说：“我必须去。”
唐薇冷笑：“你去了要是被扣下，顾家会不会立刻跟沈家谈条件？到时候你就是第二个顾清棠。”
顾清禾脸色一沉。
苏晚站出来。
“先别吵。”
她看向许川。
“你准备去？”
许川点头。
“去。”
唐薇刚要骂，他接着说：“但不按她的方式去。”
唐薇停住。
许川把胸牌放回证物袋。
“她要胸牌，说明胸牌有用。她要我带一个人，说明她想控制变量。她约在云策大厦，说明她觉得那里是她的主场。”
他看向唐薇。
“那我们换主场。”
唐薇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换？”
许川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云策大厦。”
他顿了顿。
“你们在外面做公开鉴定直播。”
唐薇一愣，随即明白。
“你带去的，不是真胸牌？”
“真胸牌不离开仓库。”
顾清禾看向他。
“她会检查。”
“所以要给她一个能检查出问题的东西。”
季宁推了推眼镜。
“假胸牌？”
“不。”许川说，“复制件。”
唐薇笑了。
“让她证明你带去的是假的？”
许川点头。
“她只要说出哪里假，就等于承认真胸牌应该是什么样。”
仓库里安静一瞬。
孟燃忽然骂了一句。
“阴啊。”
许川看他。
“跟你们学的。”
苏晚笑了一下。
气氛缓了一点。
顾清禾却没笑。
“顾清棠档案怎么办？”
许川看着她。
“沈席-01只说给我们看第一份档案。”
“嗯。”
“她会拿这份档案刺你。”
顾清禾说：“我知道。”
“她说的内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段。”
“我知道。”
许川看着她。
“那你还去？”
顾清禾声音很轻。
“如果是你爸的第一份真实档案，你去不去？”
许川没有再劝。
这个问题没法劝。
顾清禾必须去。
就像他必须进北仓。
晚上，仓库再次忙起来。
季宁负责制作复制胸牌。
不能太假。
也不能太真。
要让沈家有检查的欲望。
唐薇准备外部直播方案。
这次不在平台主账号播。
她转到多个小号、图文账号、论坛、短视频切片同时预热。
标题很简单：
【明日下午三点，公开送检沈席胸牌。】
苏晚负责稳定账号，不再谈北仓。
她开了一场半小时直播，只做售后答疑。
有人问她：“许川又要去干什么？”
她看着镜头，说：“做该做的事。”
有人骂她：“你们团队天天搞事，还卖不卖货？”
苏晚回答：“卖，但今天不逼你买。”
有人问：“你不怕又被封？”
她停了一下。
“怕。”
弹幕停了一瞬。
她说：“怕也播。”
这句话反而比任何公关话术都稳。
孟燃继续做拆机测评。
他拆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别买。”
方海在旁边急了。
“这是我们准备上的新样机！”
孟燃指着里面的塑料卡扣。
“这里省料了，摔一下就断。”
方海脸都绿了。
“厂商跟我说这是新结构。”
“那你让厂商自己用头撞一下试试。”
弹幕笑疯了。
方海在旁边生无可恋。
老周悄悄跟许川说：“这小子挺招人恨，但也挺招人信。”
许川点头。
“所以让他继续拆。”
凌晨两点。
顾清禾还没睡。
她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里那张顾清棠的照片。
许川走过去，把一瓶水递给她。
“明天可能很难听。”
顾清禾接过水。
“我知道。”
“如果她说顾清棠不是受害者呢？”
顾清禾看着照片。
“那就听她说完。”
“如果她说顾清棠害过人呢？”
“也听完。”
许川看她。
顾清禾声音很低。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姐姐死了。”
她停了一下。
“是我发现，她也被逼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许川没有接话。
这话他懂。
他怕许建也一样。
怕父亲不是英雄，也不是纯粹受害者。
怕他在那些不完整的真相里，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顾清禾忽然说：“沈家那女人，我可能知道是谁。”
许川看她。
“沈听澜。”
“沈家人？”
“沈家二房。”顾清禾说，“以前不太出面，但沈家数据业务扩张后，她开始掌风控模型。外面都说她是做技术的，不碰灰事。”
许川问：“你信吗？”
顾清禾冷笑。
“不信。”
“为什么？”
“真正只做技术的人，不会用顾清棠约我。”
许川点头。
“明天她要是拿顾清棠做筹码，你别一个人接。”
顾清禾看向他。
许川说：“我们进北仓前签过协议。单独交换，不接。”
顾清禾沉默几秒。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
云策大厦外。
许川和顾清禾下车。
大厦玻璃外墙反着阳光，冷得像一整面刀。
门口没有旧货市场那种阴森味。
这里干净，明亮，出入的人都穿得体面。
他们不像买废人的人。
他们像制定规则的人。
许川带着复制胸牌。
真胸牌留在仓库，由唐薇和律师守着，准备三点准时送检直播。
两点五十五。
沈家的人下来接他们。
西装，耳麦，话少。
电梯直上三十六层。
信号从二十层开始变弱。
顾清禾看了许川一眼。
许川按下记录器。
红点亮着。
三十六层到了。
会议室门打开。
沈听澜坐在里面。
她比照片里更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挽着，穿灰色西装。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写着：
【顾清棠档案一】
另一份写着：
【C-00数据接收报告】
赵明德坐在角落。
人还活着。
但像被抽掉了一层皮。
他看见许川，眼神里先是恨，随后是怕。
沈听澜抬头。
“许川。”
她看向顾清禾。
“顾小姐。”
顾清禾没有客套。
“档案。”
沈听澜笑了笑。
“胸牌。”
许川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沈听澜拿起来，只看了一眼。
“假的。”
许川问：“哪里假？”
沈听澜抬眼。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许川点头。
“看来你知道真的长什么样。”
沈听澜笑意淡了一点。
“这种小把戏没必要。”
她把证物袋丢回桌上。
“真胸牌在仓库，对吗？唐薇正在准备所谓送检直播。”
许川和顾清禾都没说话。
沈听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五十九。”
她轻轻点了一下屏幕。
“现在，她播不了。”
同一时间，仓库里。
唐薇看着黑掉的所有账号后台，脸色彻底沉下来。
不只是主账号。
所有备用号、图文账号、论坛账号、短视频账号，全部被强制退出。
提示只有一条：
【账号存在安全风险，请完成实名认证复核】
老周骂了一声。
“又来？”
唐薇没有骂。
她忽然很安静。
安静得秦叔都有点害怕。
“姑娘？”
唐薇抬头，看向方海。
“你那个小家电测评号呢？”
方海愣住。
“也被退了吧？”
“你试。”
方海赶紧打开。
竟然还在。
因为这个号是新号，粉丝少，权重低，内容又全是拆劣质样机，沈家的批量风控漏掉了它。
唐薇笑了。
“好。”
老周问：“用这个播？”
“不播送检。”
“那播啥？”
唐薇把真胸牌放到桌上，镜头却对准了方海正在拆的样机。
“继续拆货。”
老周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拆货？”
唐薇冷冷道：“沈家封我们所有大号，就是怕我们播胸牌。那我们就不播胸牌。”
她把直播标题改成：
【今天继续测一台不能买的货】
开播。
在线人数一开始只有二十几个。
方海尴尬地坐在镜头前，手里拿着螺丝刀。
“那、那我们今天继续拆……”
弹幕很少。
【怎么又是你？】
【主播呢？】
【许川呢？】
唐薇坐到镜头外，淡淡说：“他们在忙，今天我们拆货。”
她没有提胸牌。
没有提沈家。
但五分钟后，越来越多人涌进来。
因为所有关注主账号的人发现大号全掉线，只剩这个小号还活着。
弹幕开始刷：
【其他号怎么没了？】
【不是三点送检吗？】
【为什么只剩这个拆货号？】
唐薇依旧没回答。
她只让方海继续拆。
“讲电源板。”
方海硬着头皮讲。
十分钟后，直播间人数破万。
大家都在刷沈家、胸牌、封号。
唐薇终于开口。
“今天不谈那些。”
她顿了顿。
“我们就让大家看看，一个没人管的小号，为什么还能正常说话。”
这句话轻轻落下。
弹幕瞬间爆了。
云策大厦。
三点零八。
沈听澜看着手机，第一次皱眉。
“这个唐薇，比资料里难缠。”
许川看着她。
“她还没被你们完整估价。”
沈听澜放下手机。
“没关系。人总会有价格。”
顾清禾声音冰冷。
“档案。”
沈听澜把【顾清棠档案一】推过来。
顾清禾伸手要拿。
沈听澜按住。
“看之前，我提醒你。”
她抬眼。
“顾清棠不是失踪者。”
顾清禾手指一顿。
沈听澜继续说：
“她是北仓第一批主动买家之一。”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赵明德坐在角落，抖得更厉害。
许川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把档案推到顾清禾面前。
“顾家骗了你。”
她声音很轻。
“你姐姐没有被北仓吞掉。”
“她自己走进了买家席。”
顾清禾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顾清棠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已经不是小女孩。
十七八岁，穿白裙，坐在北仓会议室。
她面前放着一枚胸牌。
【顾席-01】
顾清禾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沈听澜看着她。
“现在，你还要站证据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