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首都星核心区,星穹杯组委会总部大楼顶层。

    欧阳明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两份文件。

    这位星穹杯执行主席年约六十,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执掌星穹杯已超过二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波,见证过天才崛起,也亲手将作弊者逐出赛场。

    他的桌面上永远干净,除了一个恒温杯,里面泡着浓度足以让普通人失眠三天的古树茶。

    第一份文件,是《洪荒·山海卷》周本开启后数据暴涨,在线峰值突破一千两百万,实时排名从1888位跃升至1392位,前进近五百位。

    对于一个第二轮才第八天的新游戏而言,这个爬升速度堪称恐怖。

    第二份文件,是十分钟前送达他私人信箱的举报信,发件人:崔明远。

    附件里是厚厚的“证据材料”。

    而欧阳明手腕光脑显示着王老爷子发来的私人加密通讯页面。

    内容只有一句话:“那个叫姜知乐的孩子,让她好好比赛。”

    欧阳明盯着那句话,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王老爷子亲自打招呼,这很少见。

    他花了两分钟看完举报信,又花了三分钟快速浏览了附件。

    然后,他沉默了两分钟。

    欧阳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苦茶。

    他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背后有人的参赛者。

    星穹杯能屹立百年,靠的不仅仅是奖金和荣誉,更是一套相对公平的规则和必要的灵活性。

    “姜知乐。”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调出了她的全部参赛资料。

    资料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单薄。

    欧阳明将两份文件归档,标记为【特审-暂缓】。

    唉,之后再做决定吧。

    洪荒世界

    只有无尽的洪水,和洪水中挣扎的生灵。

    北愚复活了。

    他重新出现一座不知名的山巅上,这里是系统设定的安全复活点之一。

    此刻已经挤满了刚刚复活、骂骂咧咧却又立刻准备再次冲出去的玩家。

    “让让!我要去东边,我队友还在那边救人!”

    “谁有会飞行的伙伴?”

    “治疗!有没有玩家会群体回血的?给上个状态!”

    嘈杂的呼喊声中,北愚第一时间打开任务面板。

    【娲皇的眼泪】

    【当前进度:0/200】

    【死亡次数:1/3】

    【剩余时间:24小时42分18秒】

    还有一天的时间。

    北愚环顾四周,洪水已经淹没了大部分低洼地带,只剩下零星的山头和高地露出水面。

    远处,共工撞断的不周山断裂处,天河之水依然如瀑布般倾泻,水流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杂物,还有……尸体。

    NPC的尸体,玩家的尸体。

    北愚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游戏里的数据,但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山巅的另一侧,几十个人族NPC蜷缩着。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问:“阿母,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母亲正在用石片刮一块湿树皮,想弄点树皮搓绳子。

    她手没停,声音很平淡:“人都会死,早一点,晚一点。”

    “那隔壁石头家的阿花呢?”小女孩继续问,“昨天她还跟我说,等果子熟了,分我一半。她现在在哪?”

    母亲刮树皮的动作顿了顿:“在水里吧,或者被水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她还记得要分我果子吗?”

    “不记得了。”母亲说,“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女孩“哦”了一声,低下头玩自己脏兮兮的手指,过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死了,也会什么都不记得吗?我会忘记阿母吗?”

    母亲这次停了手,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泥:“会忘的。所以现在多看阿母几眼。”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用草茎编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湿透的、瑟瑟发抖的草蛉。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阿爷说,死了就是回去找女娲娘娘了,娘娘用泥巴把我们捏出来,我们死了,泥巴就散了,又变回土。等娘娘想捏新的人了,再拿土捏。”

    抱着婴儿的妇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这时轻声插话:“我阿母也这么说。她说我们人最轻贱,也最结实。死了一茬,娘娘捏一茬,总有人活。”

    “那女娲娘娘现在在捏人吗?”小女孩好奇。

    一位断了胳膊的阿爷闷声说,他正试着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把一根细藤勒紧,“天漏了,比捏几个人要紧。”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几个玩家原本在附近搜集材料,无意中听到了这段对话,都愣住了

    “他们……不害怕吗?”她低声问同伴。

    同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得太久,太深,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人族在洪荒里太弱了,野兽、天灾、别的部族。

    死亡是挂在屋下的晒着太阳的干肉,看得见,闻得到,平常得很。

    所以孩子能平静地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母亲能平静地回答“人都会死”。

    所以谈论整个族群的灭绝,也能像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淡。

    这种平淡,比哭喊都让人难受。

    北愚也听到了,他正扛刚救下来的人族过来,脚步缓了缓,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放下,又向洪水中走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水位又涨了。

    已经漫到距离岩石平台只剩两步远的地方。

    编草笼的男孩停下了手,把小笼子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对里面的草蛉说:“你飞吧,不然水来了,你就变成真的泥巴了。”

    他打开笼子,草蛉颤巍巍地爬出来,抖了抖翅膀,没飞起来,反而掉进了水里,很快被卷走了。

    男孩看着,没哭也没闹,只是擦擦手,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阿爷停止了徒劳的尝试,把藤条丢下。

    他看向人群中央最年长的一位老妪,那是部落里仅存的祭司,洪水来时她抢出了一个陶罐,紧紧抱在怀里。

    阿爷说:“阿婆,开始吧。”

    满头白发的老妪慢慢睁开眼睛。

    她很老了,眼睛浑浊,但手很稳。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抱了一路的陶罐放在面前干燥的石面上。

    罐子很普通,灰扑扑的,上面有简单的绳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那个陶罐上。

    老妪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巴掌大的石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女娲石。”祭司的声音沙哑低沉,“一代代传下来的,最老的老人说,这是最早最早的时候,女娲娘娘捏完人,洗手时溅出来的一块泥,落在我们部落的土里,慢慢变成了石头。”

    她双手捧起那块温润的红色石头,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跟着低下头,闭上眼睛。

    没有华丽的祭坛,没有复杂的仪式,甚至没有像样的贡品。

    只有一群浑身湿透、饥寒交迫、随时可能被洪水吞没的人,挤在一块即将被淹没的岩石上,对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开始祈祷。

    老妪念着古老而简单的祷词,声音在风里飘散:

    “撑天的柱子倒了……”

    “通天的窟窿漏了……”

    “捏人的女娲娘娘啊,您看看……”

    “您用泥巴捏的这些人,快要化回泥巴了……”

    祷词很短,很快就念完了。

    老妪把石头放下,小心地放回陶罐,重新抱在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还在上涨的洪水,看着远处玩家们忙碌的身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抱着罐子,安静地坐着。

    玩家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