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渡诡殡 > 第二十五章 母亲
    省城。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那栋六层楼房。

    外墙刷了新漆,浅黄色,比去年亮了一些。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垃圾桶旁边堆着旧纸箱。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但已经过了早饭点,摊子收了,只剩油腻味。

    我妈住三楼。我上楼,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她瘦了。头发还是黑的,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穿着家居服,拖鞋,手里拿着抹布。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看见我的白头发。

    “小寻?”

    “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是怎么回事?”

    “染的。”

    “你骗谁?”她拉着我胳膊,拽进屋,按到沙发上。“你坐下。说实话。”

    厨房里灶台开着火,锅里的水烧干了,滋滋响。她转身去关火,又回来,坐在我对面。

    “你外婆呢?”

    “在下面。”

    “什么下面?”

    “江底。”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表哥呢?”

    “昏迷。半尸化。”

    “你呢?”她的声音发紧,“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寿命烧了。下了一次裂缝,烧了三十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坐着没动。等了大概一两分钟,她转回来。眼眶红了,没哭。

    “你外婆的事,我早就知道。”她坐下,“她跟我说过,沈家守裂缝,守不了多久。她说有一天,她也会下去。让我不要怪她。”

    “我不怪她。”

    “我怪。”她的声音发硬,“她是我妈。她把沈家看得比命重。比我的命重。比你的命重。”

    “妈——”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年轻的时候,你外婆让我学殡葬术。我不学。我说,你要守着那个裂缝你守,我不守。我嫁人,走,离开清江镇。她没拦我。”

    “她放你走。”

    “对。她放我走。因为她知道,守裂缝不是人过的日子。她不想让我过。”她看着我,“但你过了。”

    “我没办法。”我说,“表哥下去了,外婆下去了。我不能不管。”

    “你管了。你把自己管成了这样。”她看着我的白头发,手指攥着抹布,攥得关节发白。

    “妈,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心头血。”

    她没说话。

    “表哥半尸化,需要三样东西才能醒。千年桃木芯,阴阳水,还有自愿献出的心头血。桃木芯拿到了。阴阳水等七月十五。就差心头血。”

    “谁的?”

    “至亲。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取了会怎样?”

    “你会虚弱几天。不会死。”

    “不会死。”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但你呢?你拿了心头血,救了你表哥,然后呢?”

    “然后下地宫,帮林家的人杀林家老祖。”

    “再然后?”

    “把裂缝封上。”

    “封上了,你外婆能出来吗?”

    “不能。她留在下面当镇物。”

    “她出不来。你下去也出不来。”她看着我,“你的命不要了?”

    “要。但表哥的命也不能不要。”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关火,把锅里的水倒掉。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什么时候要?”她问。

    “越快越好。表哥撑不了多久。”

    “今天?”

    “明天。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赵苓过来帮忙取血。”

    “赵苓是谁?”

    “赵家后人。和我一起下过裂缝。”

    她沉默了几秒。

    “你信她?”

    “信。”

    “你信林家的人吗?”

    “不信。但需要他们。”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长得像你外婆。”

    “嗯。”

    “她也这么瘦。也有白头发。但她是老了白,你是……”

    “妈。”

    “嗯。”

    “你愿意吗?”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她拿着一个布包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外婆,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是我。小男孩是你舅舅。”她指着照片,“你舅舅十岁的时候掉进清江里,淹死了。你外婆说,是裂缝把他拽下去的。”

    她看着照片。

    “你外婆哭了三天。然后她不哭了。她说,沈家的命,就是这样。”

    她把我舅舅的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吾儿沈远,死于裂缝。”

    沈远。我表哥的名字,是照我舅舅起的。

    “你恨外婆吗?”我问。

    “恨过。后来不恨了。她是沈家的人,她没办法。”

    她把照片收起来,布包放回卧室。

    “明天什么时候?”

    “一早。”

    “我等你。”

    我站起来。她送我出门。

    “小寻。”

    “嗯。”

    “活着回来。”

    我没回答。下楼。

    出了小区门,我站在路边,给赵苓打电话。

    “我妈同意了。明天一早过来。”

    “好。”

    挂断。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下一站,外婆的老宅。

    表哥在等我。

    明天取了心头血,三样就齐了两样。

    就差阴阳水。

    七月十五,还有十一天。

    等。

    然后下地宫。

    杀林家老祖。

    封裂缝。

    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