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死心塌地
午后，明月亲王府。
正殿里摆了两排长案，案上堆着白花花的银锭和成沓的银票。
冯远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坐在一侧，面前摊着厚厚几本花名册，正埋头核对。
黑虎领着几名侍卫守在殿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
金启元是第一个到的。
他大步流星跨进殿门，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往日的酒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但脸上的忐忑藏都藏不住。
“四爷，您叫末将来……”
“领银子。”
丁墨轩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往旁边空、椅子上一指：“坐，人还没到齐。”
金启元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刚进军营的新兵蛋子。
接着是常浩东，然后是钟冠、方云舒、吴平……
龙武军和新军的统领、参将、千总，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在殿中落座。
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惊喜之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仗打赢了，赏赐也下了，可那是东宫赏的，是太子赏的。
他们心里那杆秤一直没有倒过来，总觉得那笔银子拿得不踏实，像是在别人家门口捡了钱，花着都心虚。
可现在，四爷说兑现。
最后一拨人落座，殿中坐得满满当当。
冯远合上花名册，起身走到丁墨轩身侧，低声道：“殿下，人齐了。”
丁墨轩放下毛笔，从椅子上站起来。
殿中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本王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他走到长案前，伸手从那堆银锭上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那就是你们在武英殿上领的赏，本王一文不少，全给你们兑现。”
“四爷！”
金启元眼眶泛红：“那笔银子我们不能要！那是东宫……”
“东宫赏的也是赏。”
丁墨轩打断道：“你们提着脑袋在崇武门下砍人，挣来的功劳，凭什么不要？”
常浩东跟着道：“四爷，可那笔银子是从国库出的，是您……”
“是本王批的条子。”
丁墨轩微微一笑，道：“本王批的条子，本王来兑现，天经地义，坐回去，别废话。”
两人对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
丁墨轩转身从冯远手里接过花名册，翻开封皮：“本王念到谁，谁上来领，领完了按个手印，一笔勾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金启元。”
金启元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
冯远将一叠银票和一张写有爵位和田产数额的凭据递到他手里。
他双手接过去，手都在抖。
“按手印。”
金启元把银票和凭据夹在腋下，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摁在花名册上。
“下一个，常浩东。”
常浩东大步上前，接过东西，按了手印，转身回到座位时。
“钟冠。”
“方云舒。”
“吴平。”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将领们一个个上前，领银子，按手印，回到座位。
殿中的气氛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花名册翻页的沙沙声和拇指摁在纸上的闷响。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丁墨轩合上花名册，转过身面朝满殿将领。
“拿到就收好，回去以后，该给媳妇的给媳妇，该养老娘的养老娘，该置地的置地。”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别拿去买酒喝，谁要是醉死在沟里，别怪本王不认人。”
殿中哄堂大笑。
丁墨轩等笑声落下，脸色一正：“行了，正事说完了，说点不正不经的，今晚本王在府里设宴，你们一个都不许走，酒管够，肉管饱，喝醉了就住下，明早醒了再滚蛋。”
金启元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屋顶都在震：“四爷，那末将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丁墨轩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殿中又是一阵大笑。
宴席摆在正殿和前院之间的空地上。
天还没黑，几十张桌子就支了起来，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酒菜。
火锅、烤羊、卤味、凉碟，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仆人们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脸上都挂着喜气。
丁墨轩坐在主桌，左边是萧乐瑶，右边是陈中。
金启元、常浩东、钟冠、方云舒、吴平几个人围坐在同一桌，其他将领分坐四周。
酒过三巡，金启元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红了，但眼神还算清明：“四爷，末将敬您一杯！多余的话不说，都在酒里！”
丁墨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金启元也干了，抹了把嘴，忽然眼眶又红了：“四爷，末将是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末将心里清楚，这天底下，能让末将心甘情愿提着脑袋干活的就您一个。”
“行了行了。”
丁墨轩摆手道：“喝个酒还煽情，你是金启元还是金黛玉？”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金启元自己也笑了，擦着眼角的湿意坐回去。
常浩东紧跟着站起来：“四爷，末将也敬您一杯，末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有一句，末将得说，末将这辈子，跟定您了。”
丁墨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常浩东也干了，坐回去的时候，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然后是钟冠、方云舒、吴平……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敬酒，说话，坐下。
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有的甚至只有一句四爷末将敬您。
但每个人看丁墨轩的眼神里，都亮着同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死心塌地。
萧乐瑶坐在丁墨轩身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丁墨轩跟一个个将领碰杯，看着他笑着说那些不正经的话，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关在皇族司里，连顿饭都吃不饱的囚徒。
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帮，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呢？
他坐在亲王府的正院里，满殿将领围着他敬酒，户部的银子从他手里过，京城的兵权握在他手里，回风帝国的军神都被他逼得无路可退。
而这些提着脑袋跟他干的将领，不是他用权术笼络来的，不是他用银子买来的。
是他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一碗酒一碗酒喝出来的，一颗心一颗心换来的。
萧乐瑶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丁墨轩的杯沿。
丁墨轩偏头看着。
“我敬你。”
丁墨轩愣了一下，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部分将领都喝醉了，有的趴在桌上打鼾，有的被人搀着往客房走，还有几个嘴硬的还在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丁墨轩没醉，但也差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酒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萧乐瑶坐在他身边，让人撤了桌上的残羹冷炙，换了一壶热茶，道：“喝点茶，解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