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东宫太无耻
丁墨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酒碗放在膝头，两根手指捏着碗沿轻轻转着，篝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笑，道：“小相，帽子戴得太高了，本王脖子酸，大义也不用举得那么高，你只消说，你们周家想要什么？”
周易准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道：“全力暗中协助殿下，扳倒丁行洲。”
“当然，未来储君之位花落谁家，自有陛下圣裁，若圣意属意殿下，殿下也推不掉。”
丁墨轩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周易准脸上停了整整两个呼吸。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这周二爷说话，还是有几分门道的。
说的是合力扳倒太子丁行洲，却只字不提夺嫡，更不说拥立。
这是在划一条极其精确的线。
周家和明月亲王之间，只结一个对付东宫的临时联盟。
事成之后，周家一党还是周家一党，不受亲王府上节制，独立于东宫之外，谁也不欠谁的投名状。
换句话说，今晚这顿酒喝的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天太阳升起来，该是对手还是对手。
丁墨轩把酒碗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的道：“小相既然对本王评价这么高，认定本王肩上担着这么大一份责任，那就该明白一件事。”
“本王是天家血脉，是皇族子弟，天家子弟，不该有派系，不该立私党。”
“太子谁来当，将来的江山谁来坐，自有陛下乾纲独断，轮不到你我私下置喙。”
周易准听得出，这套话底下压着的是另一层意思。
我不是不干，是不跟你绑在一起干。
丁墨轩没有给周易准咀嚼的时间，话锋一转，道：“至于东宫的种种劣迹，若真有祸国殃民之实，本王断不会因为他是太子就袖手旁观。”
“该出手时，本王自会出手，但若只是为了夺嫡之争，那在本王看来，这就是乱国之源，有害无益。”
“这种事，本王不碰，也绝不掺和。”
周易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丁墨轩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踩在政、治正确的红线上，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他把针对东宫劣迹和参与夺嫡之争这两件事，剖得干干净净。
前者他接了，后者他推了。
周家要对付太子，他可以在旁边递刀，但他绝不会在你周家的旗帜下站队。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没有拒绝结盟，也没有答应入伙，属实是炉火纯青的暧昧。
就在这时，大营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蹄声急促而杂乱，踩得地面都在发颤。
紧接着是几声战马的嘶鸣和勒缰的闷响，几道人影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朝篝火这边大步赶来。
萧乐瑶和陈中扭头望去，同时露出愕然的神情。
周易准眉头跟着一皱，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天阔、钟冠和方云舒。
三人乃丁墨轩麾下最得力的三员大将。
他们本该和所有新军将士一样，揣着银子进城快活去了，可此刻站在篝火前的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甲胄上还沾着深夜赶路溅起的泥点子。
丁墨轩坐在篝火旁，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道：“不是放你们假了吗？跑回来做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单膝跪地，动作齐整，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末将李天阔，参见四爷。”
“末将钟冠，参见四爷。”
“末将方云舒，参见四爷。”
丁墨轩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他们的表情出卖了一切，那不是来找他喝酒叙旧的轻松，而是憋了一肚子火，再不吐就要炸开的愤怒。
“说吧，出什么事了？”
李天阔率先站了起来，拳头紧握得嘎嘣响，脸上肌肉一跳一跳。
“四爷放我们假是好事，可麻烦也跟着来了，您在这啃烤兔，外头可有人在拿您的血蘸馒头。”
“那群王八犊子，简直是他娘的忘恩负义的畜生！末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跟他们穿过同一身盔甲。”
钟冠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挤出了一句：“何止是畜生，有奶便是娘的东西，良心全让狗吃了。”
方云舒虽然没出声，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眼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几次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丁墨轩把酒碗搁下，道：“到底怎么了？”
钟冠性子急，抢先开了口。
方云舒在旁边补几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干净净。
说出来的内容，和周易准方才的判断严丝合缝。
东宫的人拿着请帖堵上门，他们推不掉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进了武英殿。
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顿酒那么简单。
太子丁行洲在宴席上当众颁了封赏。
赏格之高，让在场所有武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高的一档直接封了伯爵，最低的也是个五等锐士，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李天阔站在篝火旁，把武英殿上听到的赏单一条条背了出来，越背越沉，如同在念一份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阵亡名录。
龙武军和禁卫军的百夫长，每人赏田百亩……外加美女一人。
千总翻三倍，到统领这一级，田地加到五百亩……美女三人。
参将再往上提一档，副将则是更加顶格。
这还只是龙武军和禁卫军的价码，新军将士的赏格，比这翻了整整一倍还不止。
最低的小队长，起步就是田一千亩……配美女三人等等。
至于李天阔这样的新军主将，那更是不用说了，赏赐多得不行。
李天阔念完最后一个字，篝火旁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木柴被火烧裂的噼啪声在夜色里炸开。
丁墨轩目光一凝。
东宫太子坐在武英殿上，大笔一挥，轻飘飘把一个中等行省一年的税赋给撒了出去。
更毒的是，银子得从户部国库里往外掏，掏银子的人是他丁墨轩，担骂名的人也是他丁墨轩。
可受赏的将士们端着酒碗跪下去谢的是谁？
是太子殿下！
名声，军心，忠诚，全被东宫干干净净端走了。
“无耻！”
萧乐瑶忍不住了，迅速站起身骂道：“东宫真是欺人太甚！”
李天阔沉着脸，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也是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