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周修齐的智谋
周斯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回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道：“不会，他还没蠢到那一步。”
身后那个声音沉默了几个呼吸，这才继续说道：“该准备准备了，若是我算得没错，今晚圣旨就能到你手上。”
周斯缓缓转过身，庭院深处，一株老槐树的浓荫像一把巨伞，将傍晚余晖筛成满地碎金。
树下停着一把木质轮椅，椅子扶手被磨得发亮，轮子深深嵌进泥土里，不知在那里停了多久。
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半身盖着貂绒毯，毯子的边角掖得整整齐齐。
他面色苍白，五官和周易准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一层刀砍斧削都去不掉的儒雅。
那是一种在书斋里泡了几十年才能泡出来的沉静，与年龄无关，与残疾也无关。
周修齐，周斯的长子，天生双腿残疾，从会坐起就再没站起来过。
他没出过周府的大门，没进过考场，没有功名，不列朝班，在京城的名录上查无此人。
但周斯能在内阁首辅那把烧红的铁椅上坐整整十五年，其间风浪无数，每次眼看要翻，最后都稳稳当当靠了岸。
这背后，有一半棋是这把轮椅上的人下的。
周斯走上前几步，在轮椅旁的石凳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树荫下的宁静。
他看着自己这个身残志坚，大智若妖的长子，眼中涌现一股不加掩饰的温存，道：“全让你料中了，那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周修齐裹了裹身上的貂绒毯，手指永远是凉的，哪怕裹得再厚也暖不过来。
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西边天际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霞上，道：“明月亲王该过坎了，可这一道坎，不好迈。”
“火中送炭不如雪中送炭，这个时候我们凑上去，送的就不是炭，是心意。”
周斯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东宫想抢功，明月亲王也不瞎，这笔账他心里门清。”
周修齐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周斯脸上，眼底忽然多了一层寒意，道：“当然门清，他可以不给东宫面子，武英殿的宴他一个人就推得掉。”
“可他手底下那批人呢？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军将士，能推吗？”
周斯眉头不动声色的紧锁起来。
周修齐伸出两根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着，道：“武英殿赐宴，这是大元开国以来，武将能拿到的最高荣典，这不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跟着来的是封赏，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官阶，光宗耀祖的诰命，那些将士拿命换的是什么？不就是立功得赏、封妻荫子这八个字？”
“东宫手里握着监国大权，替天子犒赏三军，名正言顺，朝纲礼制上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太子坐在武英殿里，酒杯一端，封赏的条子一签，仗是谁打的已经不重要了，朝野内外只会记住一件事。”
“太子殿下坐镇京师，运筹帷幄，一战扬威。”
“不止。”
周斯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的确不止。”
周修齐的嘴角浮现一抹冷意，道：“他还想拿这顿酒当撬棍，在明月亲王和新军之间撬出一道缝来，父亲，你猜他会怎么撬？”
周斯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催他往下说。
周修齐身体往前一倾，轮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道：“顶格封赏，赏格高得让人眼红，高得让那些将士觉得，这辈子跟太子干，值了。”
“可银子呢？银子从哪里来？”
“户部，国库。”
周斯眉心猛跳，像被针扎了。
周修齐继续说道：“明月亲王现在还兼着户部尚书，太子大笔一挥，赏格批到顶，条子送到户部衙门去兑现，这笔钱给不给？”
“给了，自己掏腰包，替东宫买名声，替太子攒威望，那些将士领银子的时候感激的是太子，念叨的是太子的恩典，明月亲王算什么？一个管账的而已。”
“不给，将士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封赏变成一张白条，这股怨气往谁身上撒？”
“只会往那个握着钱袋子的明月亲王身上撒，仗是他带着打的，赏是他卡着不放的，寒的不还是他自己用血喂出来的兵？”
周斯倒吸一口凉气，这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连咳了两声，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跳了出来。
“好阴毒的手段，左也是坑，右也是坑，横竖都是东宫占便宜，偏偏还合朝纲礼制，陛下都只能捏着鼻子认。”
“所以，我才说东宫这一手虽然下作，但确实看准了才下的。”
周修齐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道：“如果三年前的明月亲王，大概会掀桌子。”
“以他的心性……”
“不会了。”
周修齐摇头道：“皇族司那三年冷板凳不是白蹲的，挨过冻的人骨头只会更硬，但棱角不会再那么扎手。”
“他现在不会硬冲，可这不代表他知道怎么绕过去，这时候需要有个人替他指一条路。”
“一个字，忍，不忍，什么都没得谈，东宫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骑到他头上撒野，凭的就是监国太子那四个字。”
“要是能把他头上这顶监国的帽子给掀了，东宫倒塌就迈出了最要命的一步。”
“就算一时掀不掉，至少也得把他的手脚死死捆住，一寸都不许再往外伸。”
周斯眯起眼睛，沉默了很久，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不停变幻着形状，像极了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思。
“你的意思，我大致有数了，但具体怎么落子？”
周修齐嘴角微微一挑，道：“回风帝国的明镜公主，她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一枚活子。”
“东宫上蹿下跳，归根到底，图的就是明镜公主和她背后回风帝国的二十万铁骑，要是能帮明月亲王截了这个胡……”
他没有说下去，意味深长的停住了。
周斯只觉眼睛一亮，枯瘦的手掌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记，响声清脆。
“妙！东宫抢明月亲王的功，明月亲王就抢他太子相中的女人，一码换一码，谁都不欠谁！这份人情，可比金银值钱多了。”
周修齐目光微凝，道：“不过，这件事二弟不成，得父亲您老亲自出马。”
周斯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苍老的脸上浮起一层久违的光彩，道：“没问题，我就坐在这里等那份圣旨，圣旨到了，我再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