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北长夜 > 22.风雨入局
    回去的路上,春风带着雨后的潮气。

    总兵府外的长街被日光照得发白,石板缝里还积着泥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道细泥。街边柳芽已经绿了,薄薄一层挂在枝头,旧城像从冬日里缓过一口气来,却仍旧湿冷。

    虞清和从总兵府出来时,脸色如常。戏班的人跟在后头,阿顺抱着小锣,走两步便偷偷回头看一眼,像怕那扇侧门里再有人追出来。小茶几次抬眼看她,话到唇边又压回去。老胡头抱着胡琴落在最后,过总兵府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脸上的皱纹在春光里显得更深。那一眼很短,虞清和却看见了。

    她想起藏军阁里那些旧册。紫荆换马道、居庸旧防、白沟河,许多名字被封在地下多年,尘灰厚得像能把人一并埋住。有人以为旧事死了,有人想让它一直埋下去,可纸上留下的墨迹,终究还在等人伸手。

    回到听风楼后,虞清和先让众人散了。阿顺松了口气,抱着锣坐在门槛上,小声嘀咕:“总兵府可真吓人。”小茶瞪他:“少说两句。”阿顺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我又没在外头说。”

    老胡头把胡琴放回后台,低头抹琴弦。琴弦被春日潮气浸得有些涩,他抹了许久,忽然开口:“今日那地方,你去了?”

    虞清和看向他。小茶站在旁边,手已经扶住了妆台边缘。老胡头仍低着头:“别紧张。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藏军阁下面的水声和外头不一样,你身上也带了地下潮气。”

    小茶下意识看向虞清和的衣角。虞清和没有避开,只问:“胡叔以前也进去过?”

    老胡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将琴弓放回旧布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很多年前。”虞清和问:“什么时候?”他说:“白沟河之后。”

    这几个字落下来,后台静得只剩外头阿顺跑调的《春花记》。那调子隔着门帘飘进来,越发显得屋里冷清。

    虞清和望着他:“胡叔知道白沟河?”老胡头抬起眼:“幽州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虞清和又问:“那胡叔知道燕家为什么不开门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老胡头声音压低:“虞老板,有些话,说的人未必知道自己说清了,听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听全了。”

    “什么意思?”

    “那夜城里也乱。西坊起火,北巷有人冲关,城外又全是兵马。有人喊开门,有人喊不能开,有人说燕家叛了,也有人说开了门,整座幽州都得搭进去。”

    虞清和指尖收紧。藏军阁的守备簿里,西坊火、北巷流民、南门吊桥,都能与这番话对上。她问:“谁说不能开?”老胡头摇头:“不知道。那夜命令传来传去,传到最后,谁都说是上头的令。可上头是谁?总兵府算上头,云司算上头,燕家也算上头。后来死人太多,城里的人连问都不敢问了。”

    虞清和没有接话。老胡头低下头,指腹压着旧琴盒边缘:“虞老板,我知道你想查什么。可幽州人不只怕燕家。”她问:“还怕什么?”老胡头看着她:“怕真相又杀一次人。”

    这句话像一块湿石,压得屋里更闷。虞清和过了片刻才道:“若不查,死去的人就白死了。”老胡头看着她:“若查错,活着的人也会跟着遭殃。”

    他说完便抱起胡琴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劝不住你。只劝你一件事,别太急着信第一张纸。”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小茶低声问:“姑娘,胡叔是不是还藏着话?”虞清和走到妆台前,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片残页:“他知道的不全,先别动他。”

    残页很小,纸边焦脆,上面只剩几行断字。

    ——粮道不继,后援未至。

    ——临安有旨,暂缓北进。

    ——虞公不受。

    虞清和看了许久。它比那封燕家旧信更难处理。旧信可以暂且不送,可这片残页一旦落到密署手里,风向便会变。它牵到的地方太近,近到她从小读过的军报、听过的训令、跪拜过的虞氏旧名,都像被人隔着纸碰了一下。

    小茶看着她的神色,声音放得很低:“姑娘,你信这残页吗?”虞清和沉默片刻:“我只信它缺了。”

    小茶一怔。虞清和把残页压进暗格,指腹在机关上一按,木板合回原处:“一份战前军报,偏偏少了最要紧的几日。只要它缺了,就说明有人不想让后人看见。至于是谁,还不能急着认。”

    这个答案太宽,宽到足以装下燕家、云司、总兵府,也装得下南朝。虞清和把手从暗格上收回时,掌心有一点潮意。幽州像一只旧匣,一层又一层,开到此处,里面仍有许多未露出的齿痕。

    傍晚,密署的人来了。来的是冯老三,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进来,背上的纸伞都没卸,进屋便低声道:“虞姑娘,上面有急令。”

    虞清和坐在桌前,没有起身:“说。”冯老三从袖中取出密封竹筒,火漆压了两道。虞清和接过拆开,里面的纸条比往常长。

    ——闻幽州旧阁夜乱,疑有白沟旧档重现。若已取得燕氏罪证,即刻送出。另,近日有兵马异动,朝中或有大计,幽州城防、水道、粮仓诸项,须尽快核实。

    虞清和看完,手指压着纸边。兵马异动,朝中或有大计。南边有人在催北伐,这句话不必写得更明。

    冯老三低声道:“虞姑娘,上面催得紧。”虞清和抬眼:“急什么?”他愣了一下:“自然是急白沟旧档。”虞清和问:“他们怎么知道旧阁夜乱?”

    冯老三额上冒出汗来:“属下只是传令。”

    “昨夜废阁出事,不过一夜,南边便知道了。消息走得倒快。”虞清和将纸条重新折好,把竹筒放回桌上,“回信,废阁被封,我没进去。”

    冯老三抬头。这话当然是假话,可他分辨不出真假,也不敢分辨。虞清和看着他:“听风楼近日被盯得紧,若逼得太急,我在幽州埋下的暗桩一断,城防、水道、粮仓,谁也拿不到全数。”

    冯老三脸色发白:“这样回,恐怕上面会怪罪。”虞清和道:“就这样回。”

    冯老三低头应下。临走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上面还说,若燕平山可用,尽快坐实。必要时,可许以燕家旧罪翻案之名,诱其入局。”

    虞清和眼神冷了下来:“谁说的?”冯老三道:“密令上没有署名。”

    “翻案?”她重复了一遍,唇边有一点冷笑,“南边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燕家清白了?”

    冯老三不敢说话。虞清和盯着他:“回去告诉他们,燕平山不是傻子。还有,别再拿燕家翻案试他。”

    冯老三连忙退了出去。门合上后,屋里只剩茶盏里一点凉透的水。小茶站在旁边,过了许久才开口:“姑娘,您在护燕二公子。”虞清和看着那只竹筒,声音沉下去:“我护不住他。我怕密署把他逼疯。”

    小茶听得出来,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连虞清和自己也压在心里,不肯拿出来。

    同一时间,总兵府书房里,春雨又落了下来。雨丝打在庭中青石上,院里那株老槐叶色渐深,水珠顺着嫩叶滴进石缸。燕平山站在书案前,衣袖边缘还湿着,掌心被碎瓷割出的伤没有好好包,血痂被水汽泡软,露出一点暗红。

    完颜宗衡翻着手里的册子,许久才道:“钥匙是你给她的。”

    燕平山笑了一下:“总兵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问。”完颜宗衡抬眼:“我想听你自己说。”燕平山答得干脆:“是。”

    完颜宗衡合上册子:“你知道藏军阁里有什么。”燕平山道:“不全知道。”完颜宗衡说:“知道一部分,已经够了。你最近做事,越来越不像以前。”

    “以前什么样?”

    “知道分寸。”

    燕平山笑意薄了些:“我还以为您会说,我以前更听话。”完颜宗衡没有笑:“听话不重要。知道什么人不能带进局里,才重要。”

    燕平山没有接。完颜宗衡看着他:“虞清和身后有虞家旧名,有南朝密署,还有白沟河二十年的死账。你把钥匙给她,她会走得更深。你未必是在帮她。”

    燕平山低声道:“我不给,她也会去。”

    “她去,是她的选择。”

    “我给,是我的选择。”

    书房里静了一瞬。完颜宗衡问:“你在替她分担后果?”燕平山没答。完颜宗衡慢慢道:“平山,你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能替很多人分担后果。”

    燕平山抬眼:“别提他。”完颜宗衡神情没有变化:“为什么不能提?”燕平山道:“因为您没资格。”

    这句话一出,门外侍从的头垂得更低。雨声落在瓦上,一时竟显得刺耳。完颜宗衡看了他很久:“看来你是真的乱了。”

    燕平山也知道自己逾矩,可他没有退:“总兵大人若要罚,就罚。”

    “罚你有什么用。”完颜宗衡重新拿起册子,“你现在心不在自己身上,罚你,也不过是让另一个人疼。”

    燕平山指尖一紧。完颜宗衡看见了:“你看,你已经很好拿捏了。”

    燕平山脸色冷下来。完颜宗衡没有再逼他:“去城北粮仓。”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南边有兵马动向,幽州粮仓要重新核算。”

    燕平山眼神沉了下去。南边兵马动向,这句话和密署递到虞清和面前的急令,几乎在同一日出现。局势正在往更大的地方去。

    完颜宗衡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管听风楼。”

    燕平山低笑:“您觉得我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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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宗衡抬眼:“我在下军令。”

    燕平山沉默许久,低声道:“是。”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完颜宗衡忽然叫住他:“平山。”

    燕平山停住。完颜宗衡道:“虞清和若继续查下去,最先塌的未必是燕家,也未必是南朝。”燕平山没有回头:“那是什么?”完颜宗衡说:“是她自己。”

    雨声重新密起来。燕平山站在门边,背影很静。许久,他才道:“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查。”他说完推门出去,春雨扑面而来,很快打湿肩头。

    廊下另一头,完颜宏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燕平山脚步停住,扯了下嘴角:“世子偷听墙角,不合礼吧。”

    完颜宏没有接这句玩笑,只问:“你和父亲说的,是清和吗?”燕平山道:“不是。”完颜宏说得很轻,却很笃定:“你骗我。”燕平山垂眼看他:“那你还问?”

    完颜宏走近一步,雨水从廊外飘进来,沾湿他的袖口:“父亲为什么要查听风楼?”燕平山道:“因为她可疑。”完颜宏问:“她哪里可疑?”

    燕平山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完颜宏是真的不知道南朝密署,不知道白沟河旧档正在被人一页页翻出来,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早已把许多人放在案上权衡。他只知道虞清和会在听风楼里唱戏,会笑,会喝他送去的茶。他觉得她不该被吓着,也不该被欺负,这份真诚在幽州这样的地方,几乎显得残忍。

    燕平山道:“世子,你离她远一点。”

    完颜宏脸色变了:“为什么你也这样说?”燕平山问:“还有谁说过?”完颜宏停了停,像把情绪压回去:“没有。可你和父亲,都觉得我不该靠近她。”

    燕平山沉默。完颜宏看着他,眼里有少见的执拗:“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燕平山话出口时,才知说重了:“难道不是?”

    完颜宏脸色发白,却没有退。他安静了片刻,低声道:“那你教我。”

    燕平山一怔。

    “你们都说我不懂。”完颜宏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我该懂什么。”

    春雨落在檐外,一滴一滴,砸在廊前积水里。燕平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完颜宏并非不愿懂,只是从来没人真正让他看见幽州阴影里的东西。完颜宗衡把他养成未来的世子,却也把许多血污拦在他的视线之外。

    燕平山最后只道:“等你真想懂的时候,你会疼。”

    完颜宏没有退:“我不怕疼。”

    燕平山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复杂得不像玩笑:“你会怕的。”

    说完,他越过完颜宏,走进雨里。完颜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父亲保护他,燕平山保护他,连虞清和看他时,也常像在看一个不该被弄脏的梦。可他站在这场春雨里,忽然不想再只做那个梦了。

    夜里,听风楼只剩后台一盏灯。

    虞清和把燕家旧信和临安残页分开放好。旧信压在乌木盒下,残页藏进妆台暗格最深处。她没有告诉小茶新机关的位置,小茶知道得越少,遇事时越能脱身。

    雨声渐密。那枝夹在戏折里的茉莉已经彻底干了,花瓣薄而脆,一碰便要碎。虞清和看着它,想起燕平山说过的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身边还有人。

    她低头笑了一下。这句话太狡猾,狡猾在它没有逼她相信,却偏偏让她一时无法反驳。

    她把戏折合上。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虞清和没有回头:“燕平山?”

    无人应答。

    她眉心一动,手已经按上短刀。窗被人从外头推开,翻进来的却是崔九。崔九浑身湿透,脸色发白,手臂上还带着一道血痕。

    虞清和神情一变:“你家公子呢?”崔九喘得厉害:“公子被调去城北粮仓了。”她问:“然后呢?”崔九抬头看她:“半路遇袭。”

    虞清和心口一沉:“人呢?”

    “没找到。”

    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虞清和站在那里,手指收紧,一时来不及分辨真假。那一瞬,她心口空了一下,像有人隔着雨夜,猛地攥住了一处她尚未承认的牵挂。

    可她开口时,声音仍稳:“在哪儿遇袭?”崔九道:“城北旧粮道。”

    虞清和拿起桌上的短刀,转身往外走。小茶刚从后院进来,看见她脸色,脚步一顿:“姑娘?”

    “备马。”

    小茶立刻转身去取斗篷,动作比她的问话更快。斗篷递到虞清和手里时,她才压低声音:“姑娘要去哪儿?”

    虞清和走到门边,春雨扑进来,打湿衣袖:“找人。”

    小茶看着她:“找谁?”

    虞清和停了一瞬,随后把短刀扣进袖中:“找一个不能出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