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天还没亮透。
二蛋拉着爬犁，在积雪上碾出两条深深的滑痕。
出发的时间早，加上前些日子那阵疯狂砍伐刺老芽的风潮已经过去，断崖山周围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除了刚出地窨子那二里地，雪面上还能看见些零星的被风雪盖了一半的脚印外，越往深林子里走，人活动的痕迹就越少。
到最后，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没有一丝杂色的雪壳子。
爬犁顺着山势走走停停。
路过几处背阴的山坡，时不时地能看到成片被村民们砍伐的刺老芽林子。
地上散落着些残枝，光秃秃的树桩子在雪地里支棱着。
李向阳坐在爬犁上，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种程度的砍伐伤不了这片老林子的根。
刺老芽生命力极强，只要根系还在地下，等开春化冻、几场春雨一浇，那些被砍断的茬口处，会爆出比去年更旺盛的新芽苞。
爬犁继续往前。
路过一片向阳的缓坡时，李向阳扯了一下缰绳，让二蛋放慢了脚步。
他眯起眼睛，看着几棵粗壮的水曲柳树。
树干上，缠绕着一圈圈干枯的藤蔓。
软枣猕猴桃的植株。
跳下爬犁，踩着积雪走过去，扒拉开上面覆盖的雪层。
藤蔓上的软枣猕猴桃早就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被林子里的动物们吃得一干二净了，一个都没剩下。
不远处的一片五味子藤也是一样的光景，干瘪的枝条上光秃秃的。
李向阳没失望。
拔出侵刀，在旁边的一棵白桦树上砍了两道醒目的交叉刀痕。
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几株藤蔓的长势，把这个山坡的大体方位记在脑子里。
等到了春天，地皮一化冻，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株老根挖出来，移植到断崖山的山坡上。
实现野果自由。
做完标记，兄弟俩重新上路。
这些标记李向阳之前进山的时候做过不少。
只等春暖花开，化冻之后，就通过植物栏开始移植！
就这么走走停停，爬犁又越过了两道陡峭的山梁。
突然，半空中传来“扑棱”一声闷响。
一直像个隐形侦察机一样在低空平稳飞行的夜王，突然拔高了身形。
那巨大的双翼在半空中猛地一展，开始绕着前方的一个山包，一圈接一圈地盘旋起来！
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但这种盘旋的姿态，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李向阳的肌肉瞬间绷紧！这是有情况！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爬犁两边跟着跑的来福和豆包，也同时停住了脚步。
来福脖子后头的黄毛根根竖起，尾巴绷得笔直。
豆包则是压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吼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山梁。
“二蛋，停下！”
李向阳一声低喝。
二蛋打了个响鼻，停在雪地里。
李向阳没出声，伸手把挂在胸前的五六半保险拨开，翻身下了爬犁。
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身子，开始仔细观察起附近的雪面。
果然。
在绕过一丛灌木后，在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坑里，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野兽痕迹。
他摘下手套，用两根手指卡了一下雪地里清晰的蹄印。
蹄印呈明显的两瓣，前面尖锐，后面圆润，宽度大概在六到八厘米之间。
旁边还有几滩冒着微弱热气的粪便。
李向阳找了根树枝，把粪便挑开看了一眼。
粪便很粗，呈一节一节的圆柱状，里面夹杂着大量没消化的植物纤维和树根残渣。
再顺着这些蹄印往前方看，这些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道，也就是猎人常说的“猪道”。
步距轻快、间距均匀。
李向阳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心里一阵乐呵！
今天这趟真是出门就撞大运，好运气！
根据蹄印的宽度、粪便的粗细，以及轻快的步距和雪地里毫无杂乱的小猪脚印来判断。
绝对不是拖家带口的大猪群，而是一群光棍公猪，或者是刚刚离开母猪分家独立的半大猪！
看足迹的密集程度，数量大概在五六头左右！
这个时间点，正是兴安岭野猪繁殖季的晚期。
野猪这东西，一般都是在深冬交配，到了春天四五月份的时候下崽。
大雪封山的季节，如果在林子里遇到的是一头带着一窝小崽子的母野猪，或者是体型庞大的大公猪和正在发情的母野猪组合，一般猎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原因很简单。
发情期的公猪狂躁嗜血，而母野猪的护崽性更是恐怖到了极点，一旦惹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冲锋。
更何况，现在这个月份，母野猪的肚子里大概率已经怀上了猪崽子。
危险性高不说，打死一头母野猪，它肚子里那七八只还没成型的幼崽就算是彻底糟蹋了！
这是老林子里猎人们传下来的规矩，不管多穷多饿，尽量不打带崽的母猪。
断了山神的香火，早晚要遭报应。
而眼前这种五六只青年光棍猪或者半大猪的组合，刚刚好！
肉质最嫩，攻击力又没那些四五百斤的大炮卵子那么变态。
李向阳转身走回爬犁。
没犹豫，把二蛋身上的缰绳和套包全给解开了，拍了拍它的长脸。
把二蛋彻底解绑，是为了让它在遇到突发危险的时候，有撒丫子逃跑躲避的能力，不至于被活活憋死在车辕里。
“小涛，抄家伙。”李向阳压低声音。
李向涛点了点头，端起手里的五六半，“咔啦”一声推弹上膛。
李向阳转头，对着已经蓄势待发的豆包和来福打了个手势。
一虎一狗立刻将喉咙里的低吼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进入了安静的捕猎潜伏状态。
顺着那条杂乱的猪道，兄弟俩带着猎犬和猛虎，借着林子里粗大树干的掩护，往前悄无声息地摸了大概五十多米。
爬上一道陡峭的山梁，李向阳趴在雪窝子里，慢慢探出脑袋往下一看。
在山梁下方的一片避风的阳坡凹地里，果然聚集着六头野猪！
这群野猪正用它们那坚硬的短鼻子，疯狂地拱着地上的积雪和冻土，翻找着下面埋藏的草根。
它们四肢修长，浑身长满红褐色的硬质鬃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体型不大不小，目测体重在一百三四十斤到一百五六十斤不等。
正处于生长黄金期的青年猪！
李向阳目测了一下距离，大概在八十多米。
正处于五六半的最佳杀伤射程之内。
他偏过头，对着趴在身边的李向涛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手里的枪，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小涛，一会我先开枪打领头的那只。只要我枪一响，你别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瞄着剩下的猪群跟着开枪！”
“清空弹夹！听见没？”
李向涛一双大眼盯着下面的野猪群，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