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范主任！您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领导！”李向阳把条子收好，又适时地送上一顶高帽。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记得，这桶拿回去自己用，别到处乱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捡的，我可不承认卖给你了。”范德发挥了挥手，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您放心，我嘴严着呢。”
李向阳出了办公室，先去财务室交了一块钱，然后拿着盖了章的提货单来到了后门。
那个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工人，看到范德发亲笔签名的条子，立马换了副面孔，热情地帮李向阳挑了十个最新、最干净的蓝桶，还帮着搬上了骡车。
“这桶真不错，里面涮一涮就能装水，一点味儿都没有。”李向阳拍了拍结实的桶壁，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种带盖的桶，最适合从三叔那里运水，不怕洒。
有了这十个桶，地窨子这段时间的水源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临走前，李向阳又想起了什么。
“师傅，咱们厂有豆饼没？就是那榨完油剩下的豆粕。”
“有啊！那玩意儿有的是，喂猪喂牲口那是好东西。你要多少？”
“给我来二十张豆饼！再来两张刚出炉的花生粕！”
豆饼是给二蛋和小野猪们加餐的，这玩意儿蛋白高，吃了长膘还长力气。
而花生粕，那是给人吃的零嘴，又香又脆，拿回去给晚晚和向涛当点心，比供销社卖的饼干都好吃耐吃。
李向阳特意点明要刚出炉的，就是怕花生粕时间久了有黄曲霉菌。
装好满满一车的“战利品”，李向阳跳上车辕，心情大好。
这趟镇上没白来，该办的事儿都办妥了，还意外打通了油厂的关节。
以后要是想买点平价油或者是搞点饲料，找这个贪财的范主任准没错。
“二蛋，回家！咱们的‘金条’大业，要开工了！”
骡车压过积雪，满载着希望，向着四方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断崖山脚下，给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此时李家地窨子前的空地上，却是热火朝天，比那盛夏的打谷场还要热闹几分。
“一、二！起！”
伴随着一声整齐的号子，一大筐土从深坑里抛了出来。
坑底下，三个穿着单衣、浑身冒着热气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锹和镐头，干得起劲。那是李向阳的三个亲舅舅——大舅苏大强、二舅苏二强，还有那个至今未婚、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三舅苏三强。
而在坑边上，李向涛像台不知疲倦的卷扬机，负责把土运走。
这小子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和营养补充，那身板子越发壮实了，快两百斤的土筐在他手里跟玩似的。
“小涛，真是随了咱们老苏家的根，有劲儿！”苏三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由衷地赞叹道。
而在另一边的院子里，则是孩子们的天下。
今天为了帮李向阳挖地窨子温室大棚的坑，姥姥孙玉娥特意让三个舅舅都过来了，顺带着把家里那一帮皮猴子也都带了过来。
十二岁的铁蛋是孩子头，正领着小石榴、狗剩和乐乐，围成一个圈，中间是被当成“团宠”的晚晚，以及李向阳家那个令人咋舌的“动物天团”。
“常威！站起来！给大家作个揖！”铁蛋手里拿着根树枝，学着马戏团驯兽师的样子比划着。
小棕熊常威对小孩子格外宽容，它极其敷衍地立起上半身，两只前爪合在一起晃了晃，然后立马趴下，继续啃着晚晚递给它的半个冻梨。
天冷了，一般的熊已经进入了冬眠，常威也有点无精打采。
“哇！真听话！”小石榴高兴得直拍手。
旁边，小猞猁来财正趴在柴火垛顶上，像个高冷的君王一样俯视着这群愚蠢的人类幼崽，只有在晚晚叫它的时候，才会懒洋洋地甩一下那短短的尾巴。
最受欢迎的还是新成员——水獭“鬼脚七”。
这小东西虽然只有三条腿利索，但那个机灵劲儿谁也比不了。
它正躺在苏二强带来的旧棉袄上，两只前爪像人手一样灵活地摆弄着一块小石头，时不时发出“嘤嘤”的叫声，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这一幕场面，要是让屯子里其他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谁家养猛兽能养得这么和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路上响起了清脆的鞭哨声。
“大舅回来啦！”
晚晚耳朵最尖，第一个跳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就往门口跑。
其他的孩子一听，也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骡车进了院子，二蛋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李向阳跳下车，看着这一院子的亲人和这热闹的场景，心里那叫一个暖和。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儿啊！
“向阳哥！向阳哥！带啥好吃的没？”狗剩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盯着车厢。
这年头，走亲戚串门，特别是从镇上回来，不带点零嘴那是说不过去的。
李向阳故意板起脸，指了指车厢里那一摞蓝色的塑料大桶：“带了！请你们吃桶！这一桶一百斤水，管饱！”
“啊？”
孩子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向阳哥骗人！桶怎么吃呀？那是塑料的，咬不动！”小石榴撅着嘴说道。
“哈哈哈！”李向阳大笑一声，不再逗他们，“行了，不逗你们了。桶是用来干活的，好吃的在这儿呢！”
说着，他伸手掀开盖在车厢一角的一块油布。
一股浓郁的、带着焦香味的油脂气息瞬间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纯粹的花生香，直接勾出了所有人口腔里的唾液。
只见油布下面，露出了两大张像磨盘一样大、黄灿灿、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啥呀？”铁蛋好奇地问道。
“这叫花生粕，也叫花生饼。”李向阳从腰间抽出侵刀，
“就是榨油厂榨完花生油剩下的渣子压成的饼。别看它是渣子，这玩意儿油水足，香着呢！”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种榨油厂出来的副产品，那可是难得的美味。
尤其是花生粕，数量本来就不多。
平时都被内部职工分了，外人很难买到。
这花生饼压得极实，硬度堪比砖头。
李向阳费了挺大劲，用刀背把那大饼敲碎，然后切成了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长条。
“来，一人一根！别抢啊，都有！”
李向阳给每个孩子手里都塞了一根。
连晚晚也不例外，抱着一根花生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东西不能咬，太硬，容易崩牙。
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地把它泡软。
当那坚硬的表层在口水中慢慢融化，一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花生焦香便在口腔里猛烈炸开。
那是没有任何添加剂的、最原始的谷物与油脂混合的香气，越嚼越香，越嚼越有滋味，顺着喉咙咽下去，整个胃都觉得熨帖。
“真香！”
孩子们也不闹了，一个个叼着花生条，眯着眼睛一脸的满足。
在这个连水果糖都金贵的年代，这一根油汪汪的花生条，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