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脖颈上青筋根根凸起,咬牙憋了许久,才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是……项燕年迈昏聩,恳请国师宽宥。”
“早这般识趣,何苦受这番折辱。”
林天冷笑一声,长剑应声收回。
在那道目光逼视之下,项燕这辈子头一回低下了头。
他随手将佩剑掷于地上,转身朝楚王拱手:“大王莫忘了先前所诺——这些日子,我便留在寿春。”
“岂敢,岂敢。”楚王干笑两声,脸皮僵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待林天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腿一软,重重跌坐回王座,后背衣袍早已湿透,黏腻冰冷。
项燕扶着地站起身,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怒极反笑:“竖子!老夫必取尔命!”
没人接话。谁心里都清楚,这话不过是气急时的狠话,压不住胸中翻腾的屈辱。
他再度转向楚王,单膝一沉,抱拳沉声道:“大王!请即刻点兵!末将愿亲率三军,死战不退!”
“项将军……出兵一事,以后再议。”楚王抬手摆了摆,声音虚浮无力。
项燕眉峰骤然拧紧,火气直冲顶门——堂堂一国之君,竟被外人几句胁迫就退缩至此?
话未出口,昌平君悄然摇头,目光沉沉扫来。项燕喉结滚动一下,终究仰天长叹,拂袖而去。
背影孤峭如断崖,萧瑟似秋枝。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忍,楚国便再无与秦争锋的余地。将来山河倾覆、宗庙蒙尘,怕就是从今日这无声的退让开始。
可又能如何?林天一人立于寿春,胜过十万雄兵。
林天回到居所时,焰灵姬正盘腿坐在榻边,指尖拨弄着昨夜从宝库里搬来的各色奇珍,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一只守着金窝的小狐狸,半点不嫌烦。
林天瞥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逗她:“百越那处宝藏,不寻了?”
“寻!怎么不寻!”她眼睛霎时亮起来,像星子坠进黑潭,“龟甲图都到手了,岂能空手而归?”
一提“宝藏”二字,她眸光灼灼,比宝石还烫人。
林天差点想抽自己一记耳光——早知就不该提这茬。
“你手里这些够买下半座郢都了,还找什么?”
“不行!”她下巴一扬,神色倔得像块烧红的铁,“我要风风光光嫁给你,绝不能输紫女和弄玉半分。”
林天往后一倒,四仰八叉瘫在床上,只觉今日这脚,真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
一个月后,楚国东南,百越故地深处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
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藤蔓垂挂如帘,唯有碎金般的光斑漏下几缕。瘴气如灰雾游走,在林间无声弥漫。
一男一女踏着腐叶缓步穿行。四周静得瘆人,只有枯枝断裂的脆响;暗处却不知多少毒虫蛰伏、猛兽潜伺,目光幽幽,只等猎物松懈那一瞬。
远远便听见女子气鼓鼓的声音:“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好藏宝的洞窟,里头连根毛都没有!”
正是焰灵姬与林天。十日前,他们依图寻至所谓秘藏之地,费尽周折撬开石门,却只见空荡四壁,蛛网横陈,冷风穿堂而过。
自那日起,她嘴就没合拢过,一路碎碎念,听得林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出七八种可能解释——盗掘、误传、机关转移……可她只是恹恹地“哦”一声,眼神空茫,仿佛魂儿已随宝藏一起飞走了。
忽然,她眸子一转,眼珠滴溜一亮:“要不……今儿你再陪我去趟寿春宝库?”
林天额角顿时蹦出三条黑线——上回搬空宝库,楚王攥着空匣子的手抖得像筛糠;若再去一趟,怕不是要跪在宗庙前哭断气。
正琢磨怎么搪塞,一道黑影倏然闪至身侧。
林天心头一喜,连隐秘卫那张冷脸此刻瞧着都顺眼三分。他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何事?”
“国师,十万火急。”隐秘卫双手呈上一卷赤纹竹简,旋即隐入树影,不见踪迹。
林天摊开手中卷轴,眉头骤然锁紧。
赤龙卷轴——军情最高等级。赢政亲法,知者不过三人。
林天展开卷轴,眉宇间绷紧的线条松了几分。大秦主力在邯郸城外受阻,嬴政亲笔急召他即刻返营处置。
字里行间透着焦灼,纸背仿佛还沾着未干的汗渍。
大军已围城十日,纹丝不动。这与当初兵分三路、势如破竹的预想截然相悖,连嬴政都一时失了方寸。
此前各路兵马势不可挡,捷报频传,赵国疆土眼看就要纳入囊中——偏偏卡在最后一道城门之前。嬴政心里那团火,烧得又烈又闷。
可前线将士轮番强攻,损兵折将,仍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他别无选择,只能把最后的指望,落在林天身上。
林天合上卷轴,轻叹一声:“行吧,我这回是专程来灭火的。”
刚陪焰灵姬走完百越密藏的归途,他连靴子上的泥都没顾上掸,便策马直奔赵地。
嬴政或许略显急切,但林天心里清楚:仗拖不得。
几十万人马日夜开拔,粮秣、草料、军械,哪样不是流水般往外淌?
更棘手的是士气——围城越久,锐气越钝。邯郸若成僵局,不单是赵国喘过气来,那些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的诸侯,怕是要连夜备酒,就等看秦军灰头土脸。
……
此时邯郸城下,战旗猎猎,连营数十里。中央最高处的帅帐前,一杆黑底金边的大纛迎风鼓荡,“秦”字如刀劈斧凿,力透布面。整座城被围得铁桶一般,城墙根下横陈着几具赵军尸首,无人敢出城收殓。秃鹫盘旋低飞,翅膀割开凝滞的空气,只等一声号令落下,便扑向腐肉。
两军未交锋,杀气却早已渗进风里、渗进土里、渗进每一双睁着的眼睛里。
秦军中军帐内,王翦枯坐主位,面色沉郁。左右将领垂首静立,帐中无声。
三路秦军早按计划会师邯郸,可这座城,像一块烧红的铁砧,烫得人近不得、砸不碎、撬不开。
嬴政的诏书一日三至,措辞一封比一封冷硬。王翦试过云梯、撞车、地道、火攻,甚至遣死士夜袭,全被挡了回来——因为守城的,是李牧。
赵国军神,十六岁披甲,四十年未尝一败。名字就是一面盾,一道墙,一座山。王翦再老辣,在李牧面前也像碰上了铜墙铁壁。他亲自登楼督战,城头士卒眼里便有了光,弓弦拉得更满,箭镞磨得更亮。
“今日已是第十五日。”王翦开口,声音沙哑,“赵人耗得起,我们耗不起。有主意的,现在就说。”
帐内一片沉默。众人目光游移,彼此回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破城之期将至,人人如坐针毡,却谁也掏不出半条实招。王翦闭了闭眼,摆手欲散帐。
忽听帐外一声清亮通禀:“报——国师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