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与雪女反倒被冷落在旁。雪女斜睨四周,唇角微扬,打趣道:“巨子阁下,这滋味如何?堂堂大秦师相、墨家掌舵人,竟无人多瞧一眼。”
林天莞尔,坦然道:“不瞒你说,我本就厌烦喧闹,最向往的,不过是深山结庐、松风煮茶。”
顿了顿,他眸光温润,望向她:“不过若真隐居,定要一位如你这般清绝的佳人相伴。”
雪女霎时颊飞云霞,耳根烫得发红。本想刺他一句,反被撩得心口发颤,只得横他一眼,啐道:“呸,油嘴滑舌!”
林天只含笑不语,雪女胸中那阵扑通乱跳,却久久难平。
正说笑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刻意拖长的调子:“哎哟——哪来的仙子下凡?竟没人照应?失礼,失礼!”
“在下刘季。姑娘头回踏进神农堂吧?不如由我代为引路?”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一人斜倚廊柱,面带三分邪气,目光黏在雪女身上,灼热一闪而逝。
林天眉峰微蹙,心底冷笑:世间本无事,庸人偏生扰。如今连野狗也敢龇牙,竟敢把算盘打到他身边人头上?真当天下女子,个个都爱他那副皮囊不成?
雪女只瞥了刘季一眼,笑意全敛,声如寒冰:“不必。”
话落,她挽住林天手臂,转身便走。那人身上那股黏腻气息,让她指尖发麻。
神农堂弟子见状一怔,暗忖:我往日那一套,怎的今儿失灵了?
可他嘴角一扬,望着雪女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且看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
……
穿过喧嚷大厅,二人缓步踱至远处一座幽静小楼。
林天故意逗她:“雪女妹妹,方才怎么冷若霜雪?难得有人倾心,倒把你吓跑了?”
“你——胡说什么!”雪女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再胡言,我即刻飞鸽传书给东君姐姐她们告状!”
话一出口便懊悔不已——只见林天正噙着笑凝视自己,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她羞恼交加,贝齿轻咬下唇,抬手就在他肩头重重一捶。
这般娇嗔模样,平日极少见。林天朗声一笑,畅快至极。
笑声未歇,雪女忽而驻足,抬眸望向庭外——一行人正踏阶而来。
衣饰确是农家样式,却通体漆黑,面无表情,步履无声,仿佛一列从墨色里浮出的影子。
雪女盯着那群人,眼底浮起几分讶异:“这些人怎么怪怪的?脸上像结了冰似的。”
林天顺着她视线望去,唇角微扬:“赴死对头的宴,还能笑出花来?”
衣饰一望便知——烈山堂到了。堂主田猛与神农堂堂主朱家素来水火不容,江湖上早传遍了。
眼下这僵局,怕是连油盐都调和不了了。
今日本是神农堂的大喜之日,可田猛站在门口那副神情,哪有半分贺意?分明是揣着火折子来的。
朱家心里也膈应,面上却滴水不漏,笑容温厚得挑不出错。
满厅目光齐刷刷盯在两人身上,就等一声雷响,看谁先撕开这张客气的皮。
朱家没动怒,反倒迎上前去,笑意盈盈地把田猛一行人请了进去。
田猛也回了个笑,只是眼角没动,嘴角没热,活像一张硬贴上去的纸。
众人紧盯他们时,林天却偏过头,落在田猛身后那个身量修长的女子身上。
若没猜错,正是田猛的长女——田言。
她另有个名字,罗网“天”字级杀手,惊鲵。
不出差池,田猛的命,终将断在亲生女儿手里。
田猛刚踏进门槛,林天忽闻对面山林里“哗啦”一声,惊起一群飞鸟。
他抬眼一扫,只见林影晃动,人影隐现。
山色青黑,风过林梢,他心头无端一沉,仿佛闷雷已在云层里滚了几圈。
正凝神间,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冷哼。
他侧身望去,雪女正斜睨着他,眉尖微蹙,唇线绷紧,活像含了一颗没化的冰糖。
林天顿时懂了——这小醋坛子,翻了。
他咧嘴一笑,嗓音轻快:“雪儿妹妹,谁惹你生气了?说出来,哥替你削他。”
雪女扭过脸去,眼皮一翻,心道:装什么傻?我就站你跟前,你倒盯别人看得入神。
话不用出口,林天已明白她肚里几道弯。
他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边往外走边道:“走,好戏开场了。她再亮,也亮不过你。”
雪女本能一挣,手却被攥得更紧;听见这话,耳根倏地泛红,指尖微蜷,竟由着他牵了。
神农堂大厅里早已挤得插不下脚。朱家立于高台,官腔一套接一套,林天倚在最后排柱子旁,哈欠打得眼角沁泪。
朱家终于收声,医药大会正式开始。
顾名思义,这是医者之间的盛会。每回开坛,杏林名宿纷至沓来,只为论方、辩症、争一味药的火候——对行家而言,比过年还热闹。
墨家端木蓉也在场。向来惜字如金的她,见了林天只略一点头,旋即埋首于一帖古方推演之中,连余光都没分他一寸。
林天只觉头皮发麻,趁人不备,拉起雪女就溜出了门。
与其在这儿听人讲“三焦辨证”,不如先寻韩非要紧——那家伙,也不知躲哪儿啃书去了。
他穿过回廊,拐进一处僻静院角,抬手,不疾不徐拍了两下。
雪女在一旁看得纳闷,正欲开口,忽见一道黑影猫腰闪出,鬼祟得像只夜行狸猫。
她眸光骤寒,真气无声奔涌,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地面悄然覆上一层薄霜,寒刃已在掌中凝成,直取那人咽喉。
“好汉饶命!”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雪儿,住手。”
林天及时出声,拦下这一击。
此人可杀不得——他是刘季,林天手里一枚尚未落盘的棋。
来人果真是刘季。听见那两声暗号,他一路狂奔而来,此刻额角还沁着冷汗,双腿打颤,尤其瞥见雪女手中那把冰刃,差点当场厥过去。
“起来。”林天垂眸看着他,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消息若不中用,你就不用起来了。”
刘季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有,有!小人刚打听到韩非公子的下落。”
林天眸光一亮,一把攥住他胳膊,声音发紧:“当真?快讲,他在哪儿?”
刘季被他这股劲儿唬得一哆嗦,忙不迭道:“被田蜜扣在魁隗堂了!”
“带路!”林天话音未落,已拽着他袖子往前疾走。
刘季脚步一顿,面露难色:“国师明鉴,魁隗堂里里外外全是田蜜的人,守得铁桶似的……怕是进不去。”
林天冷笑一声:“农家的地界上,还没我踏不进的门。”
刘季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天心知肚明——他怕的不是守卫森严,而是怕站错队、断前程。
毕竟刘季还得在农家扎下根,若因这事得罪田蜜,往后日子只会更难熬。
攀高枝的心思虽热,可林天这棵大树,眼下还悬在半空,摸不着、靠不住。
对他来说,攥在手里的活路,才叫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