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的地方很明确——罗网总坛。
就在城郊山谷深处。
白亦非那句“林天”,终究戳中了他的神经。
此人,已成心腹大患。
他隐隐察觉,自己竟被逼到需借他人之力的地步——而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在这世上,唯有那个“黑衣人”,曾真正攥住过他的命脉。
可那一回之后,他便立誓:此生,再不容第二人染指他的命运。绝不。
无人知晓,那抹黑影,正是林天。
晋阳城外,郊野密林间一片空地之上,逍遥子孤身而立,三才斗阵已然布成。
他身形飘忽,逍遥游运转自如。
那些受星魂操控的鬼奴,终究只是傀儡——而傀儡,最畏的,便是逍遥游这等超脱形骸、直摄神魂的威势。
逍遥游借雪霁剑势为引,顷刻间催动这门至玄至妙的道家真气法门——此术本就是逍遥子压箱底的绝活。
雪光初绽,寒气尽消,阴祟之息被涤荡一空,阴阳六象阵那层阴森诡谲的威压,当场溃散。
紧接着,逍遥子踏三才斗阵之势,剑锋连闪,五名鬼奴应声断魂;星魂那边则心神剧震,气血翻涌,受了不轻的反噬。
忽见逍遥子周身金芒暴起!无数虚空凝成的金色符文如惊雷炸开,万道锐光向四面八方迸射激荡。
残存鬼奴身形诡谲,倏忽跃至十方天位,足下暗合星轨,显然早有布防。
星魂双目幽光流转,驱使余下十余具傀儡,齐齐吐纳,聚成一道幽蓝气障,死死抵住逍遥游所化气劲。
就在此时——
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剑光未现,人已掠过众傀儡身后。
呼吸未尽,颈后血线已裂!
温热的血痕缓缓裂开,随即“噗通”连响,十几颗头颅齐齐滚落,尸身直挺挺栽倒,断口平滑如镜。
快!快到若闪电尚可追摄,那一抹残影也只叫人眼前骤黑、神思滞涩。
若非逍遥子是浸淫道门数十载的老修,五感通灵,怕是连“黑影”二字都无从捕捉。
他心头一凛,急忙收束气劲,生怕误伤援手之人。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青年背剑而立,右手随意垂于腰后,左手仅轻轻一扬。
一道寻常不过的掌风拂出,逍遥游余势竟如薄冰遇阳,无声消融。
他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出手如电,杀机无形;众人未觉其至,敌已身首异处——此等手段,岂止骇人?
青衫素净,俨然儒生风骨;手中长剑却寒芒隐敛,透着燕赵游侠的凌厉杀气。
纵是背后突袭,举手投足间却无半分勉强,只余下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游刃有余。
尤其那一挥之间,轻描淡写便卸尽逍遥游浩荡余威——逍遥子既难信,又不得不信。
自家逍遥游何等分量,他自己最清楚。可眼前这少年,竟似拂去一缕浮尘般轻松。
惊愕只是一瞬,他很快稳住心神。
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阴阳家鬼奴,尽数毙命,无一例外,皆是一剑封喉,头颅离体。
快得看不见剑,快得听不见风,快得……连自己这般修为都毫无察觉。
再细辨来路——他耳聪目明,五感远超常人,却全然未察此人逼近半分。
若非临时起意,必是早已潜伏多时,屏息敛神,藏得滴水不漏。
唯有一流宗师,内息沉厚如渊,方能匿形于咫尺之间,不泄丝毫气息。
逍遥子定睛凝望对面那人——林天。
万千疑窦涌上心头,却更忧其来意难测。
他终是信了一把。
手腕一旋,雪霁归鞘,抱拳躬身,郑重致谢:“承蒙公子援手,在下道家逍遥子,敢问高姓大名?出自诸子哪家?日后必登门重谢!”
“谢就不必了。你不死,迟早也能收拾这些货色……至于我?”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救你者,大秦国师。”
……
逍遥子修道多年,向来心若止水,遇事不惊,处变不乱。
可此刻,他瞳孔微缩,面色骤变,嘴唇微张,神情尽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上下打量着林天,久久失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林天瞧着逍遥子那副怔愣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唇角微扬,顺势将天问剑收进系统空间。他掸了掸袖口,踏过脚下那一片暗红血洼,缓步走近,目光清亮,笑意未减:“道家这一任掌门、雪霁剑主——逍遥前辈,莫非真没见过生人?这般愕然,倒叫人觉得,您这‘逍遥’二字,怕是还没修到家呢。在下林天,墨家新任巨子,今日特来向您见礼。”
……
他拱手一揖,转头朗声朝林后唤道:“阿雪,出来吧。事已了结。早说了,我从不袖手旁观。”
“躲开鬼奴耳目,连星魂都摸不清出手的是谁——算得倒是滴水不漏。可你若提前知会一声,岂不更妥?”
话音未落,雪女自一棵老松后款步而出。她未踏血地半步,绕开尸身与横流的赤色,裙裾轻扫,素净如霜。神情冷淡,眸光始终未落于地上分毫,可眉梢微蹙,唇线略紧,分明是强抑不忍。
她行至近前,垂眸敛衽,仪态端方:“墨家雪女,拜见逍遥子前辈。”
逍遥子仍僵在原地,眼神发直,显然又没料到这一出。
此时场中确是触目惊心——人头尽落,血漫低处,断颈处汩汩涌血,未歇。
寻常人尚难直视,何况雪女一个女子。
杀人不过一瞬,林天却利落得近乎冷酷,判若两人。
直到那袭白衣映入眼帘,逍遥子才骤然回神。
他终于确信:眼前这青年,正是七国传遍、执掌大秦枢机、统领墨家万众的林天。
“上代巨子与我情同手足,你我何须拘礼?林天巨子贵为大秦国师,位尊而谦和,实乃墨家之幸、秦国之福。更难得一身修为卓绝……我活到今日,头一回见如此人物,当真旷世罕有!”他望着林天,由衷赞叹,随即又坦然道:“你我同为一派之首,平辈论交,最为相宜。”
这话出口,林天反倒略略一怔,心里嘀咕:“平辈?那我不也成老头了?”
他只觉这称呼有点亏——自己明明还年轻得很。
可逍遥子这份毫无架子的热忱,却让他心头一暖,悄然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好在没看走眼。若换作旁人,他早拂袖而去,连多留半步都嫌烦。
这白须道者,倒真值得结交。
林天抱拳颔首:“好!您是道家掌门,我是墨家巨子,各持其职,平辈相称。”
自初见起,逍遥子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林天神色、举止、分寸,皆入其眼底。他心底微赞,愈觉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