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猛手中长剑如破空银蛇,倏忽间劈开雨幕,剑锋所向,尽数锁死胜七周身要害。
最骇人的是——他看似以快制敌,可胜七刚格开第一剑,虎口便骤然发麻,整条手臂嗡嗡震颤,仿佛撞上一堵裹着雷霆的铜墙!那剑势里沉甸甸的劲力,分明是内家真元凝练到极致的体现,远超农家诸老,怕是连侠魁田光亲至,也难分高下。招招如重锤砸落,式式似山岳倾崩。
天无二日,天有猛虎。
这话指的正是田猛、田虎兄弟二人。如今双虎合围,胜七纵有巨阙在手——这柄号称能压塌千钧、镇住山岳的天下至重之兵,此刻竟也只剩招架之功,再难反攻。
败象已露,命悬一线。
而就在木屋前,暴雨如注、电光撕裂长空之际,百步之外一棵老槐树干上,悄然立着两人。
一男一女。
男子执一柄素纸折扇,斜斜撑开,替身旁女子遮住倾盆大雨;身子微侧,肩肘几乎贴着她的衣袖,同立伞下。正是藏匿匿踪的林天与雪女。
林天目光掠过雨帘,落在下方缠斗的几道身影上,唇角微扬:“农家这潭水,果然浑了。倒没想到,胜七竟一路摸到了齐国地界。”
雪女轻声接道:“只道他欺辱弟妇、手刃义弟……原来底下还埋着这么深的暗流。”
她侧过脸,眸光清亮地看向林天:“你不打算出手?”
林天摊开右手,又抬了抬左臂——伞柄正稳稳横在他掌中:“伞都顾不过来,哪腾得出手救人?让雪姑娘淋雨受寒,我可是要揪心的。”
雪女冷眼一扫,伸手夺过伞柄,指尖用力:“我自有手!”
“哎哟——慢些!雨都浇我半边肩膀了!”
林天顺势往她身畔又挤了半步,眉眼弯弯,满是促狭:“这倒好,雪姑娘亲自为我遮风挡雨,真是三生有幸啊。”
“你——!”
她耳根微热,见他肩头几乎蹭上自己臂弯,又瞥见他那副嬉笑不羁的神情,终是绷不住,咬牙道:“得意什么?回了咸阳,自有人给你撑伞——两位新娘子,怕是比我还勤快些!我才不伺候!”
话虽狠,伞却依旧稳稳擎在头顶,纹丝未偏。
林天心底一笑:嘴硬心软,傲气底下藏着三分温存。
他不再逗她,目光重又投向场中,语气淡了几分:“再等等。他一时半刻,还倒不下。”
胜七越打越惊——田猛之强,远超预估。他原以为凭巨阙之重、自身之力,至少能搏个平手,谁料此人单枪匹马,便逼得自己步步后退!更别说田虎从旁游走、哑奴冷不防突袭,三面夹击,密不透风。
此刻他肩头、小腹、左腿外侧,已添三道新创,血混着雨水淌下。幸而每回生死关头,他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心口、腰眼这些死穴。
否则,早成田家剑下亡魂。
“滚!”
胜七大喝一声,巨阙横扫而出,罡风炸裂,硬生生将身后偷袭的哑奴与侧翼扑来的田虎双双震开!
可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已如鬼魅掠至眼前——寒芒刺目,直取面门!
胜七仓促举盾格挡,巨阙轰然震鸣,竟被那一剑之力掀得双脚离地,踉跄倒退数步,喉头一甜,胸口如遭铁锤重击。
“不堪一击!你比侠魁差得太远!”
田猛冷笑挥剑,轻飘飘一斩,却似挟着万钧之势,巨阙嗡嗡哀鸣,胜七双膝一沉,“咚”地单跪入泥!
他牙关紧咬,斜劈巨阙,赤红剑气陡然迸发,仰天怒啸,硬生生将田猛逼退半步——可他自己却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汗与雨混作一片。
“一百招了,胜七!你气力已竭,骨头都酥了,还不束手?”
田猛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他本以为胜七早该跪倒,谁知此人竟能硬扛至此,甚至反震自己一记。刹那间,他心头微动:难怪当年田光执意选他……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嘴上嘲讽未停,心底却悄然一叹。
若非此人觊觎侠魁之位,若非留着他,便是自己日后最大一块心病——田猛还真想放他一条活路。
胜七坐镇农家,实乃罕见的顶尖战力,这般人物若能长留,对农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幸事。
无论最终谁坐上侠魁之位,只要胜七还在农家效力,便如利剑悬于敌胆、重盾立于阵前——稳得住局面,压得住风波。可惜,他偏偏挡在了田猛通往侠魁之路上,一步不让,寸土不退。神农令一日不在手,田猛便一日难安。
在田猛眼里,侠魁之位本就该归魁隗堂所有,而胜七,绝不能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田猛这时嘴角微扬,抛出一句虚伪的宽宥:“胜七,路已封死,交出神农令,给你活命机会——转身走人,我绝不追。”话音未落,杀意已凝于指尖。只要胜七松口,便是他断气之时。
田虎与哑奴此刻也已力竭,气息粗重,脚步微晃,连呼吸都透着滞涩。
田虎心头震愕难平:过去总以为自己与胜七旗鼓相当,纵未真正交手,心底也认定不过半斤八两。今日一战,才知自己错得离谱——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他此前从未看清的鸿沟。
他面上仍绷着不服,心里却已咬紧牙关:杀了胜七之后,定要闭关苦修。巨阙排在他虎魄之上,向来是他心头一根刺;他自创的虎魄剑法,刚猛凌厉,独步农家各堂,就连大哥田猛,他也只认其略高一筹罢了。
可眼下才真正明白——胜七不是稍强一点,而是强得彻底。剑招、内劲、战意,无一不压他一头。田虎嘴上不认输,心里却把胜七恨进了骨缝里:那个剑谱上压他一头、实战中碾他一头的对手!
“神农令?”胜七冷笑一声,巨阙拄地撑起身子。他浑身浴血,肌肉酸胀欲裂,真气几近枯竭,但逃?早没可能了。单对田虎和哑奴,或有一线生机;可加上田猛……他连三息喘息之机都寻不到。
他深深吸进一口湿冷空气,雨水劈头浇下,冲刷着他赤裸的脊背,伤口被激得渗出血水,蜿蜒滑落,砸进泥水里。
天色愈暗,乌云沉沉压着山头,雨势未歇。
胜七握紧巨阙,挺直腰杆,又成了那个宁折不弯的铁骨汉子。
剑锋横扫,目光如刀,直刺田猛双眼——
“来!”
“哼!冥顽不灵,自取灭亡!今日这神农令,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田猛剑尖轻颤,寒光隐现,语气森然。
“大哥,动手吧!人死了,令牌自然到手!”田虎按剑欲上。
谁知田猛抬手一喝,声冷如铁:
……
“退下!农家胜七,我农家最硬的一块骨头,须由我亲手打断。”
“这……是,大哥!”
田虎一怔,不甘地收步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