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魁隗堂后院,关押韩非的那间屋外,来了个伶俐清秀的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五四岁光景。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株初绽的野蔷薇——她是田蜜派来传话的,往后便由她贴身服侍韩非,一步不离。
韩非一听就明白了:这哪是伺候?分明是新上任的魁隗堂堂主安在他眼皮底下的钉子……
他抬眼打量这丫头,起身便往门外走。谁知她脚下一挪,不声不响挡在门框前,垂首敛袖,声音清脆却毫无转圜:“公子,夫人未至之前,您不可踏出此门半步。”
韩非早听出了弦外之音——田蜜要见他。
可没想到,连跨过门槛这点小事,也要被拦得严严实实。先前虽是软禁,好歹还能在院子里踱两步、晒会儿太阳;如今倒好,多了一双眼睛,连屋子都成了牢笼。
更要命的是,韩信今夜子时必来接应。若撞上这小丫鬟,消息传到田蜜耳中,不仅计划崩盘,韩信性命也悬于一线。
“小丫头,你倒有意思。”韩非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是夫人派来‘服侍’我的,怎又把我当贼防着?我不过去解个手,难不成你还得跟进去替我提裤子?”
“是,须得跟着,寸步不离。”她绷着小脸,答得斩钉截铁。
韩非一愣,差点笑出声——这丫头,竟真能板着脸说这种话!
他无奈摇头,故意逗她:“你就不知道臊得慌?”
“日后公子住在魁隗堂,小蝶也随住一处,不觉羞怯。这是夫人亲口吩咐的,务必贴身看顾。”她垂眸应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韩非心头一沉,果然最怕什么来什么。
他原就担心这丫头要同起同宿——那岂不是连密语传信、暗号敲壁都做不得?稍有风吹草动,全落进田蜜耳中。
啥?不行,血迹藏不住。
打晕?醒来一报,更是满盘皆输。
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脑中飞快盘算对策。
忽地灵光一闪——对了!国师林天那套!
韩非假意咳了两声,压低嗓音:“咳……倒也不是不能依你,只是我夜里睡觉素来赤膊……”
“无妨,公子随意。”她连眼皮都没抬。
“……”韩非哑然。
若搁在新郑,多个丫鬟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可在这魁隗堂,她就是田蜜塞进来的活哨子。他越想越堵心,再看这丫头,眼神澄澈、站姿挺直,分明是块捂不热的硬石头——油盐不进,专等他出错。
他佯装随意坐下,伸手去拿茶壶。手刚碰到壶柄,小蝶已闪身近前,利落地夺过茶壶,手腕一倾,茶汤稳稳入盏,半滴未溅。
“公子只需开口,小蝶自会办妥。”她双手奉上茶盏,姿态无可挑剔。
韩非怔了怔,望着这张稚气未脱却毫不松动的脸,苦笑一声:“你既盯着我,倒真做起丫鬟本分来了?韩非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份‘厚待’?求你行行好,撤了吧。”
“公子稍坐,小蝶这就去取新褥子来。”她将茶盏轻轻放稳,福了一礼,转身出门。临走还不忘顺手带严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定。
院外脚步声渐远,接着传来她清亮的吩咐:“看好韩非公子!谁让他挪出屋子一步,夫人当场逐你们出魁隗堂!”
韩非听着,胸口像压了块青石,无声长叹。
——眼前多了一双眼睛,近得连呼吸都躲不开。
他低头吹了吹浮在茶面的叶梗,喃喃自语:“要是林天兄在此,怕是三句话就哄得她去数星星了……唉,想立点真功,咋比登天还难?”
话音未落,刘季与韩信已在暗处敲定:今夜子时,必至魁隗堂后院。
而韩非尚不知晓——他身边,已悄然多了一个田蜜亲手拨来的影子,正守在门内,静候他一举一动。
风未起,险已伏。
秦国北疆,骊轩城中,三军帅帐。
王翦刚点罢兵卒,校场操演一毕,便抬步朝大帐行去。这支两万余人的队伍,明日便要启程回防秦地北线,替下新调来的戍边将士。
这批士卒,十之八九出自骊轩军,多是林天一手带出的新锐;当中亦不乏当年随林天浴血沙场的老卒——只是连年驻守此地,风霜刻骨,如今也到了轮换之时。
王翦掀帘而入,恰逢日沉西山,金光泼洒满帐,天际浮着几缕灼灼赤云。
“子房?又在拟军报?”王翦踏进帐内,见张良伏案执笔,便开口问道。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张良左臂缠得严实的布条上,眉心微蹙:“子房,身子才将养好,怎又这般不顾惜?”
此刻的张良,早已褪尽昔日玉树临风的模样:儒袍泛黄,襟口沾着干涸泥痕;下颌胡茬粗硬,面色清白中透着倦意;眉宇间那层书卷气未散,却已沉下几分铁骨铮铮的冷韧——仿佛一把温润青玉,经了沙场淬火,悄然生出了锋芒。
他左臂悬吊着白布绷带,肩头布料下隐隐渗出暗褐血迹,显是新伤未愈。见王翦进来,他搁下笔,淡然一笑:
“无妨。老将军戎马一生,岂不知箭创如印?这伤疤,倒像是军中人该有的徽记。再说,这份军情须速递咸阳——等了许久,盼了许久,里头还压着诸位将士的赫赫战功呢。”
王翦抚须慨叹:“子房奇谋迭出,先是驱狼扰敌,再以精锐合围,胡虏溃如雪崩!果如你所断,大捷已定。”
张良只轻轻一笑:“此非我一人之功。国师早埋下根脉——胡人畏秦如虎,大月氏不也折戟于骊轩军阵前?将士们心中有底,我才敢顺势推舟,略作调度罢了。”
王翦却摇头道:“国师奠基固若磐石,可那夜掷狼崽入营、引万狼衔尾突袭,分明是你洞悉敌心、抢在敌先的奇招!兵者诡道,正在此处。”
张良闻言,目光转向案头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笑意微深:“真正占尽先机的,是这张图——国师亲手所绘,分毫不差。”
这图,正是当初林天为王翦等人亲笔勾勒的北疆舆图。眼前这份,是王翦私留的副本,亦是他执意留在骊轩城的命脉所在。
王翦凝视图上山川走向,缓缓道:“大月氏既败,匈奴耶顿单于必不甘休。更棘手的是——我们擒获的探子供称,那些异域怪人,正自极西之地昼夜兼程而来。大月氏与匈奴,已向其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