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利落,连收尸的力气都省了。人往土里一填,断气、掩埋、灭迹,三步并作一步。
话音未落,帐内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众人脑中齐刷刷跳出那个名字:白起。
当年武安君在长平坑赵卒四十万,农家侠魁当场颁下神农令,六大高手星夜潜入,以诡谲手段取其性命。自那以后,秦廷对农家咬牙切齿,恨不能掘地三尺,把这盘踞赵境的暗网撕个粉碎。
诸子百家中,秦国最厌两家:农家,多管闲事;墨家,专坏大事。
蒙恬盯着李信,心知他从不开玩笑,更不逞口舌之快。可这话一出口,等于往大秦脊梁骨上又钉进一根刺——朝野非议、六国攻讦、民间怨声,怕是要接踵而至。
可转念间,他忽想起林天国师在北疆那一场处置:俘虏不屠不赦,尽数编入屯田军,犁沟、凿渠、筑堡,活生生把刀口下的人,熬成了边塞的筋骨。
李信见蒙恬久久不语,眉峰一压,跨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大将军!杀一千是杀,杀一万也是杀,杀几万,又何惧之有?若嫌这骂名烫手,我李信一人担着便是!管他是老是弱、是瘸是病,推下去,埋了,完事!”
话音未落,蒙毅从他身后踏出一步。
他先向兄长蒙恬深揖一礼,再转向李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将军,他们已解甲归降,手中无刃。里头大半是燕军里的老人、病汉、残兵……您真要亲手碾碎这些活生生的命?”他顿了顿,语气微缓,“小将斗胆建言:不如拨去开山垦荒,种粟植桑,既稳此地根基,也留一线生机——曲阜,如今已是大秦疆土了。”
李信鼻腔里滚出一声嗤笑,眼尾斜挑:“留命?呵……上了阵,握过矛、挽过弓,他们就是兵!是冲着我们咽喉来的刀!不是老弱,是死敌!”
他没想到,这个向来与他同饮一坛酒、共劈一道敌的兄弟,竟在此刻横刀拦路。
“够了。”蒙恬抬手一按,声如断铁,“就依李信之策。此事,由他全权督办。”
“喏!”李信拱手,转身大步出帐,“末将即刻带人赴东郊,掘坑!”
……
三日后正午,日头亮得晃眼,风软得像裹着棉絮,山坳外鸟雀啁啾,清脆得能滴下水来。
可曲阜城东那片平旷原野上,哭嚎却掀起了腥风。
李信立于高坡,黑甲凛冽,不动如山。秦军列阵如铁,将几万俘虏驱赶入坑——那是个足吞数万人的深堑,宽如街市,长似城墙,深得不见底。
起初本想逼他们自掘,可拖沓如牛,李信索性令士卒挥锹上阵。
人潮被刀锋逼着,踉跄跌入坑底。老者拄拐扑倒,幼童被踩在脚底,断臂者蜷在泥里喘气,瞎眼的妇人抱着孩子,喉咙里只剩嘶哑的哀鸣。
炕沿上,没人喊话,没人宣判。李信只背过身去,右手缓缓扬起,五指一收。
刹那间,弓弩手自阵中齐步而出,弓弦绷紧,箭镞森寒。
一排箭雨,如乌云压顶,簌簌坠入深坑。
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坑中挣扎着往外攀爬的人,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箭雨钉死在土沿上——头颅炸开、胸膛洞穿,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待哀鸣渐弱,只剩断续的呜咽与含混的讨饶,李信面无波澜,只吐出两个字:“填坑!”
黄土如潮涌回,秦军列队来回碾踏数遍,把浮土夯得密实平整。不出月余,新土沉定,草芽钻出,任谁路过,也绝难想到——这方寸之地底下,埋着几万具尚带余温的尸身。
李信伫立片刻,忽而低语:“国师若在此,也会如此。这是李信从国师身上学来的。”
林天若得知自己当年在阴山脚下斩匈奴降卒时的冷酷手段,竟被这少年记牢、复刻、放大,怕是要扶额苦笑:
好本事不学,偏把屠刀磨得锃亮。
李信活埋数万俘虏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列国朝堂、诸子门庭。齐、燕两国震怒最甚——燕丹当场掀了案几,破口大骂。
燕国即刻调兵,陈师易水之滨,随时准备驰援临淄。毕竟濮阳一战已溃,非但失地,更是崩了脊梁。
“奇耻!大辱!寡人齐国,真要亡于今日?!呜呼——!”齐王建披发跣足,在殿中踉跄嘶吼,最后瘫坐于王座,双手抖得握不住玉圭。
蒙恬派来的使臣、开出的条款,他既不敢应,又无力拒,更无路可退。
濮阳防线,是齐国祖辈三代苦心经营的铁壁,是悬在秦军咽喉前的最后一把剑。
如今剑断鞘中,握剑的手,偏偏是他自己的。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顶,第一次觉得:当初若不结盟,或许反倒活得久些。
——
赵国,邯郸。
今日朝堂静得瘆人。往常还有大臣争辩声、赵幽缪王拍案声,今日却连衣袍摩擦都听得分明。满朝文武垂首跪坐,脊背绷得笔直,脖颈却软得抬不起来,仿佛稍一仰头,便会被那压顶的死寂碾碎。
“哑了?全哑了?!”赵幽缪王猛地拍案,声如裂帛,“平日里,文官自比蔺相如舌战秦廷,武将吹嘘胜过廉颇守关拒敌——如今呢?!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
他冷笑扫过阶下,指尖点着人群:“从前有毛遂挺身而出,如今倒好——”话音一顿,嗤笑出声,“一群跪着吃饭、站着装死的摆设!白吃寡人粟米,白领寡人俸禄,到头来,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该杀!都该拖出去砍了!”
“大王息怒!”
“大王息怒!”
叩首声连成一片,额头撞地闷响不断。
“大王,李牧将军到了!”门外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腰弯得几乎贴地。
“快宣!速宣!”赵幽缪王眼中骤然亮起光,急道,“请大将军即刻入殿!”
王座旁侍立的太监赵高,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沉,旋即垂眸掩去神色,重新站得如松似竹。
李牧大步跨进殿门,目光扫过满地俯首的朝臣,只轻轻摇头,心底一声长叹。
合纵本是活路,可这些年,山东诸国嘴上称兄道弟,暗地里拆台使绊,连秦兵压境都改不了这劣根。
这联盟……怕是再难续了。
“臣李牧,拜见我王!”
“快起!快起!”赵幽缪王离座半步,声音发紧,“大将军,如今……可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