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就着她手饮尽那杯酒,火气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眼前这人虽扮作俊秀公子,肤白如玉、眉目如画,可此刻低眉顺眼、指尖微凉地捧着酒盏,那点子骄矜全化作了伏低做小的娇态——偏生这一面,专克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啧,瞧你乐的,早知就不该让你穿这身行头!”他仰头灌下酒,却仍忍不住嘟囔:“那雪女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人都进来半天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再看那小舞姬眼神飘忽,分明人还在阁中,怎的躲着不见?难不成真藏在妃雪阁后头,却迟迟不肯露面?”

    焱妃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咱们若滴酒不沾,也不与那些姑娘说笑调情,雪女才真要疑心——谁来这销金窟,是奔着清修来的?”

    “你是说……”林天瞳孔微缩,立刻醒悟,“她在试我们?”

    “自然。”她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掠过林天耳际,又投向二楼廊柱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换作是你我,骤然闯入陌生之地,见两个男人端坐如松、目不斜视,难道不犯嘀咕?”

    林天顺着她视线望去——那里正是通往内院的入口。妃雪阁占地阔绰,回廊九曲,厢房鳞次栉比,暗藏几重院落;而传闻中的飞雪玉花台,十有八九就隐在这片繁复楼阁之后。

    “她倒谨慎。”林天蹙眉,却仍有些别扭,“可非得挨个搭话?万一……里头真混着个嗜女成癖的魔头,岂不麻烦?”

    “你这是……为我吃醋呢。”焱妃唇角倏然一勾,目光细细描摹他眉宇,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身边莺燕成群,往后啊,我怕是要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才行。”

    “咳……这话说的!”林天喉结一滚,莫名心虚起来。被她直戳心事,反倒哑了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尤其她语气忽然淡了,眼波也浅浅沉下去,像蒙了层薄雾——他心头一揪,愧意毫无征兆地漫上来。论情分,他贪多不厌,一个都不愿放手;可细想下去,这份贪心,终究是亏欠了谁。

    飞雪玉花台后方,沿着青砖长廊直行数十步,尽头是一间素雅静谧的屋子,窗棂雕着寒梅疏影,门楣悬着竹帘半卷。

    雪女正伏案疾书,墨迹未干。高渐离负手立于侧,小舞姬垂手侍立一旁,裙裾静垂如水。

    叩门声忽起:“雪女姐姐,那位公子……一直在同姑娘们推杯换盏。”

    “知道了,继续盯着。”雪女搁下笔,墨毫悬停半寸,才缓缓道:“十有八九,又是慕色而来之徒。照小舞所言,林天并未现身——怕是被那焱妃拘在咸阳城了。可这位‘公子’……又是何方人物?”

    高渐离沉吟片刻,开口道:“若真是秦国王族贵胄,悄然随林天离了咸阳,潜至燕地蓟城,也并非全无可能。阿雪与他约期本不在今日,此人贸然登门,显是心焦难耐。巨子早料到此节——林天急于脱身返秦,怕是已按捺不住。”

    雪女起身,缓步踱至妆台前,指尖拈起一支玉簪,却迟迟未插进发间,只望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轻声问:“返秦?真放他走?巨子……究竟要怎么收网?”

    高渐离移步至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头,问:“阿雪,你要亲自去见他?”

    既然来了,那就见一面。不过先让小舞去传个话,带他来飞雪玉花台——再垂下纱幕。

    雪女指尖轻点妆匣边沿,语气淡而锋利:“说好五日之后正式相见,可这提前一晤,他揣着心思,我亦自有盘算。”

    “雪女姐姐,小舞这就去安排。”小舞姬敛袖福身,转身离去。

    高渐离却站在镜前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正对铜镜描眉的雪女身上,眉心微蹙,似有隐忧。

    另一边,林天与焱妃刚接到小舞姬送来的口信,两人眸光一碰,唇角不约而同扬起一丝浅笑。

    这一局,他们押准了——就押人性里最藏不住的东西:好奇。林天笃定,雪女纵然清冷如霜、拒人千里,也断难按捺住想瞧瞧那位要登门拜会的“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小舞姬引路在前,林天随焱妃拾级而上,穿过雕花回廊,推门入室。门后并非厅堂,而是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甬道,曲曲折折,直通一楼深处。

    再几番左转右绕,穿廊过影,终至妃雪阁后苑——飞雪玉花台。

    这方露天舞台穹顶中空,正值冬日正午,天光清冷稀薄,斜斜漫入,只在台上铺开一层薄雾似的微光。若逢月夜,想必清辉如练,自天而降,尽数倾于台心。

    台下周遭环列数圈席位,案几齐整,锦垫温软,分明是为观者设的雅座。

    早年被雪女斩杀的雁春君曾放言:雪女之舞,冠绝都城,无人能及——所指正是那支杀人于无声的绝技:凌波飞燕。

    林天压根没打算欣赏这支舞。既称“杀人之舞”,谁还敢津津有味地看?再绝色的身段、再飘逸的步法,也得有命赏完才行。

    小舞姬将二人引至正对舞台的主位落座,随即悄然退下。片刻工夫,几名素衣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蜜饯、清酒、果碟,连青瓷盏里的温水都氤氲着热气。

    林天立于焱妃身后,扫了一眼满桌陈设,忍不住低声嘟囔:“……该不会真要起舞吧?”

    焱妃耳尖微动,听得分明,侧首一笑,嗓音轻软却暗藏刀锋:“夫君,今日你可是撞上大运了。”

    “夫君”二字咬得极轻,却像冰珠砸玉盘,又冷又硬——分明在警告:你若敢多瞟一眼,她便立刻翻脸。

    林天忙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讨饶:“哎哟别别别!咱是办正事来的,可不敢拿相公我寻开心啊。”

    “我自然清楚。你只管坐稳,眼观鼻、鼻观心,别乱瞄便是。”

    “得嘞!全听洛神公子吩咐。”

    林天刚在心里夸自己待会定能机灵应对,忽闻琴声破空而来——清越如泉击寒石,瞬息之间,四面八方皆是余韵缭绕,仿佛置身雪谷回音之中。

    紧跟着一声笛鸣划破寂静,清冽似山涧初雪融水,幽远中带着凛然之气,直叫人心头一震。

    林天呼吸微滞,胸腔里竟也跟着轻轻一颤。

    琴与笛时而缠绵如絮,时而疾如骤雨;忽而沉郁似冻湖千尺,转瞬又悄然回暖,恍若雪霁初晴,暗涌生机。

    “回神。”焱妃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轻却锐利,“这是雪女的幻音术,《白雪》古调里的‘寒漪篇’。”

    一字落地,如针刺穴。

    林天一个激灵,眼前幻象霎时消散,神智清明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