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胡美人,静若止水。她未落一滴泪,眉目清亮如雪夜寒星。
她轻轻抬手,替韩王安拭去颊边泪痕,声音柔而稳:“大王,秦人开出的路,虽是屈辱,却是保全宗庙、护住百姓的唯一活路。纵使您被押赴咸阳,嬴政翻脸不认人,赐您鸩酒、悬您首级——胡美人,愿奉盏相陪,共赴黄泉。”
韩王安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稚子。他猛地仰起头,直直望向胡美人,喉头一哽,终于放声嚎啕起来。
他一头扎进胡美人怀里,肩膀剧烈抽动,断断续续地唤着“美人”“美人”,声音嘶哑,字字带颤。
可胡美人却稳如磐石。自她凤冠霞帔踏进王宫那日起,韩王安便将满腔柔情尽数倾注于她一身。如今这个腆着肚腩、既多疑又痴情的中年君王,终究没被她抛下——哪怕山河将倾,她仍立在他身侧。
就在这当口,不知谁先挪动脚步,殿内左右六位妃嫔竟齐刷刷步出队列,不约而同跪伏于地。一时间,莺声燕语汇成一句铮铮誓语:“愿随大王,同赴黄泉!”
韩王安垂眸望去,那一张张熟悉面孔,全是当年他亲手迎入宫门的后妃。他嘴角缓缓扬起,眼神反倒亮得灼人——丢了江山,却未失尽人心。这韩王安,倒真算得上命里有光。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殿门,“咚”地磕倒在地,声音劈了叉:“大……大王!秦使已抵新郑城下!”
“可是我那非儿?还有张家张良?”韩王急问。
“正是二位公子!”太监叩首应道。
韩王安霍然起身。
胡美人默默掏出素绢,替他揩净满脸泪痕。这是他第一次挺直脊梁,眉宇间透出凛然气概。
他一把攥紧胡美人手腕,朗声高喝:“走!爱妃们,随我一道去迎——迎我那好儿子!如今他已是秦国重臣,我这个做父亲的,今日亲自出迎!父子是父子,君臣是君臣,今日这重逢,可比往日更添三分分量!”
他再不自称“寡人”,开口便是“我”,闭口便是“父亲”。
新郑城门洞开,秦使车驾浩荡而来,旌旗猎猎,甲胄生寒。城门外,早有一众韩国官员肃立恭候。
四公子韩宇领着百官伫立风中,脸色阴晴不定。心头仿佛打翻了五味坛子:那个总跟自己拧着干的九弟,那个曾被他嗤为“蠢钝不堪”的傻小子,那个背弃故国、投效强秦的叛臣——如今竟成了秦国炙手可热的上卿!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韩国王族贵胄,怎就得了嬴政青睐?更弄不清,韩非与张良在秦廷究竟握着几重权柄?可韩国上下早已传遍——昔日“叛国之徒”,如今在咸阳朝堂上,说话比刀还利,跺脚震得三公九卿都得侧耳细听。
“四公子,来了!”司马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抬袖朝远处一指——烟尘翻涌处,一队人马正破风而至。
最前头两人,锦袍耀目,雪氅翻飞,正是韩非与张良。
韩宇深吸一口气,敛尽心绪,率百官快步出城,徒步相迎。
韩非与张良策马近前,一眼便望见韩国文武列队如松,更一眼认出那站在最前头的韩宇。
韩宇拱手、弯腰、屈膝,遥遥一拜,声调平稳却冷硬:“韩国四公子韩宇,率百官恭迎秦国上使!”
“恭迎秦国上使!”
“恭迎秦国上使!”
身后群臣齐声应和,声浪翻涌,震得城楼砖缝里的灰都簌簌落下。
韩非心头一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朝着昔日兄长深深一揖:“四哥在上,万请免礼。”
张良亦趋前半步,抱拳微颔:“四公子别来无恙,子房有礼。”
韩宇直起身,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喉结微微滚动,一时竟似被什么堵住了胸口——谁能料到,当年席间争辩、廊下偶遇的兄弟,今日竟隔着国界、兵戈与名分,站成了这般模样?
他忽而冷笑一声,语带双刃:“免礼?呵……你既引着秦军压境,要取我韩室社稷,这‘四哥’二字,怕是早该削去了!我若不拜,待新郑城破那日,我这四公子,怕是要披枷戴锁跪在咸阳狱中——还得求你韩上卿,念点旧情,赏我一条活路,许我做个种田糊口的草民!”
这话如针,根根扎进韩非心口。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沉甸甸坠得人喘不过气。
张良眼梢一跳,当即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兄,莫忘王命在身。”
一语落地,韩非浑身一震,恍如梦醒。他眸光骤然一敛,神情瞬息而变。
只见韩非面色沉凝,目光如刃,直直落在昔日兄长脸上:“四哥,请带路。九弟此番前来,所系者乃han国存续,岂止是为秦国奔走?”
韩宇当即冷笑一声,面若寒霜。韩非眸光一凛,语调陡然压低,字字如冰锥:“倘若生变——秦军压境之日,便是四哥阶下受缚之时。到那时,非纵有心求情,也无力回天。”
这话里藏的,是他宁随故国同覆、绝不独活的决绝。
可听在韩宇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刀锋胁迫:事若不成,你韩宇首当其冲,便是那背主误国的罪魁!
他胸中怒火翻涌,喉头腥甜,却终究咬牙咽下。
局势压人,何况这又是倾国倾城的大事,岂容他意气用事?
韩宇重重一哼,袍袖甩开:“哼!请上使入城——随我面圣!”
韩非懒得再与这位素来不对付的兄长唇枪舌剑。
他心里清楚,张良方才那句不动声色的提点,分量有多重。
此行不单为兑现嬴政许下的诺言,更是要替han国搏一条活路;既不愿父王真落得囚徒之辱,更因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信的不是秦王金口玉言,而是林天那一双洞穿世局的眼。
路上他与张良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变数,唯独对嬴政守约一事,毫无犹疑。
不单因“君无戏言”四字,更因林天站在那里——若连他都看走了眼,那所谓仙人之姿,又从何谈起?
信林天,早已成了他们呼吸般自然的事。
……
大队人马穿过空荡长街时,两旁甲士森然列阵,不见半个百姓身影。
清场早有安排,就怕市井喧哗搅了大局。
待至王宫朱门前,韩非老远便望见父王立于丹陛之上,身后还跟着胡美人及一众妃嫔。
目光撞上韩王安那张久违的脸,韩非喉头一紧。
父子之间本无多少温情,可就在那一瞬,眼眶骤然发烫,热泪无声漫上眼角。
他拔腿便奔,几步抢至韩王安身前五步处,再不顾什么使臣体统、礼制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