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掩,林天立在门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枚玉佩。
取出一看,果然是块上等和田蓝玉,触手生温,光华内敛,水色盈盈。
荀夫子托付的事,他从不食言;那些登门之人,他也正想当面会一会。
至于“儒家长老”这个身份?
他嘴角一翘,心下莞尔——
儒家长老?
天剑无名。
这名字真够响亮,林天暗自琢磨,明日怕是要热闹非凡了。
他背倚门框,耳畔是屋里窸窣低语,水声轻响。
心却悄然一软——若将来真能带着她们一道归乡,该是何等安稳光景。
……
时间往回拨些。儒家伏念吩咐颜路安顿来访宾客后,两人并肩步入正厅。
颜路刚接到弟子密报,眉头微蹙,神情略带讶异。
他将消息转述给伏念,伏念听罢,眉峰一拧:“夫子竟有故交登门?我等竟全然不知?!”
“可不是嘛,还是一对青年男女。”颜路也压低声音,“夫子那些老友,哪个不是须发皆白?哪来这般年纪的旧识?”
伏念沉吟片刻,摆手道:“或许是故人门生,或是后辈晚学。夫子既未明言,想必自有考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眼前要务,“眼下最紧要的,是范增先生提的明日比武——颜路师弟,你意下如何?”
两人立于厅中,神色肃然,衣袖垂落如松柏静峙。
颜路缓缓道:“范增老先生此议,表面是邀我们赴燕,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真正想见的,是老师本人。可老师向来深居简出,连燕国太子大婚都避而远之,怎会轻易露面?”
伏念颔首,心思却另有所系。
他嗓音微沉:“张良不在,我儒家少了一员能战之将。若派弟子出阵,输赢尚在其次,但辈分悬殊,难与对方平起平坐——他们正是掐准了这点,偏在缺人之时抛出比试,分明是吃定我们不敢应战。毕竟你我二人,各只能接一场,必有一场无人可挡。”
“掌门师兄说得极是。”颜路忍不住叹服,“范增老先生,果真是算无遗策。”
“更棘手的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若拒而不应,墨家那边回去,怕又要讥讽我儒家怯阵失仪。这才是真正卡住咽喉的一招。”
伏念侧目看他,语气平静:“你是说,卡住了我的咽喉?”
“啊?嘿嘿……”颜路挠了挠额角,脸上浮起一丝窘意,眼神飘忽,“师兄这话,师弟听着有点发懵——您多虑啦!”
伏念没再追问,只将袍袖轻轻一拂,声如磐石:“无论如何,墨家、农家,休想在我儒家门前扬威。”
“可……咱们确实少一人啊。”颜路终于吐出实话,目光扫过伏念绷直的下颌线——那神情,分明是早已被范增料中。
伏念不容瑕疵,不容折辱。他护的不只是儒门脸面,更是百年清誉、千钧分量。
颜路心头一沉,无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两人转身,只见荀夫子身边那个小书童匆匆而来。
“咦?他怎么这时候来了?”颜路微怔。
伏念已迎前半步:“怕是夫子有要事交代。”
“伏念,见过师兄。”
“颜路,见过师兄。”
这小书童在儒家虽不掌权,可论辈分,连伏念见了也得执弟子礼。
他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卷素帛:“两位师弟,这是夫子命我亲手交予你们的亲笔手谕。”
“我这就回禀夫子!”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伏念与颜路凑近同观帛书,才读数行,双双瞳孔微缩,面色骤变。
片刻后,伏念垂眸低语,唇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如此一来,缺人之忧,倒也不必再提了。”
……
天刚蒙蒙亮,林天便苦着脸给焱妃烧水备浴。
为啥?焱妃一句“我要沐浴”,他就得放下所有念头,连“马杀鸡”这等美差,也只能咽回肚里,憋着气去劈柴烧灶。
谁料焱妃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推出房门,命他去烧洗澡水。天刚蒙蒙亮,林天就得钻进厨房生火,再拎着沉甸甸的木桶一趟趟爬楼,把滚烫的水哗啦啦倒进那只宽大厚重的古式浴桶里——上上下下跑了七八趟,腿肚子直打颤。
“哗啦——”
又一桶热水倾泻而入,水汽蒸腾缭绕。焱妃却稳稳坐在床沿,剥开巧克力纸,小口嚼着,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拿眼角余光瞄他。
林天翻了个白眼,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架势,越来越像赵姬那老太后了!一边啃甜食一边支使苦力,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
“太后是发号施令,我可是客客气气地‘请’你帮忙。”焱妃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块,嘴角微扬。
“大清早吃这么腻的玩意儿,不怕齁死?”
“你给的,齁死也是你谋杀亲妻。”
得,又来了——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互呛开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活脱一对欢喜冤家!
可连焱妃自己都没察觉,她正一点一点,悄悄松动着那层冰封已久的壳。
“我想偷看!”
“也就你林天敢把这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哼!守好你的门。”
“小娘子,你且等着——”
门外林天咬牙切齿,攥着拳头压低嗓门放狠话,屋内水声轻响,热气氤氲,焱妃却充耳不闻,连指尖都没抬一下。
临近晌午,两人这才离开有间客栈,结伴往儒家小圣贤庄而去。
昨夜落了薄雪,今晨桑海城青石路上覆着一层细绒般的积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天本想招辆马车,谁知焱妃偏要步行。从桑海城正门大道一路过去,到小圣贤庄不过二十来分钟脚程,林天便也没拦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小圣贤庄正厅之内,空气早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还是那间正厅,仍是昨夜的陈设,人心却已悄然换了一副模样。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翘首以盼,还有人抱着臂膀笑看风云——今日厅中,更添一位不速之客:齐王派来的公子祁,听说是齐王第四子。
主座上的公子祁环视左右,朗声道:“今日儒墨农三家切磋,父王特命我前来观礼。墨家与儒家向为天下显学,农家更是门徒遍野,三强同台,必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好戏。”
楚国范增老先生捻须颔首:“有公子坐镇,比试公允,再无争议。依昨日所议,仍按三局两胜之规——农家胜七、墨家高渐离与盗跖,联手挑战儒家。若无人异议,老夫这就请人开擂。”
话音稍顿,他略带惋惜道:“可惜荀夫子未至,否则这般盛事,才真正称得上百年难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