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始终抚须静听,未置一词,眉目间却愈见舒展。林天所言,与张良亲述分毫不差——这份坦荡,反倒让他心头一热。
一个身居国师高位的年轻人,不端架子、不护短、不诿过,只为两个落魄弟子奔走陈情……这般赤诚,在列国倾轧的年月里,几乎绝迹了。
更难得的是,他谈兵论政皆有章法,文韬武略浑然一体。荀子忍不住暗自琢磨:这般人物,究竟出自何方高士门下?他越想,越觉林天身上的谜团沉甸甸地勾着人。
待林天说完,荀子朗声一笑,不仅全盘接纳,更坦言支持两位弟子的选择,托林天多加照拂,甚至恳请他代为点拨教导。随后,他饶有兴致地问起林天对儒家治学的看法,又聊起当下七国纷争之势。
林天不疾不徐,以千年之后的史家眼光,将诸子得失、兴衰脉络、人心向背娓娓道来,既无空谈,亦无狂论。
话音未落,荀子已按膝而起,眼中精光灼灼——这不是客气的欣赏,而是真正的折服。
连一直被林天牵着手的焱妃,也悄然抬眸,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她忽然懂了那些儒生为何提起林天就眉飞色舞:这人谈吐如刀劈斧削,见解似星垂平野,偏又举手投足皆是温厚。
一个有锋芒却不伤人的才俊,一个有担当却不傲人的丈夫——她心中那点仰慕,便如檐角初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却已浸透心田。
林天倒没那么多感触,说到最后,自己都觉着话有点多了,忽然想起一句铿锵有力的老话,脱口而出:“天下大势,滚滚如潮,顺者兴,逆者崩!”
话音刚落,他心头一跳——哎哟,这嘴皮子也太能抡了!喉咙里顿时干得发紧。
他顺手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才发觉杯底朝天,早空了。
扭头一瞥,旁边的小书童正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活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林天挠了挠头,招呼道:“喂——小兄弟,茶没了,劳驾续一杯!”
“啊?哦!来了来了!”
小书童猛地回神,耳根通红,慌忙接过茶盏,一溜小跑去沏茶。林天瞧着他那副憨态,忍不住笑了笑;可转脸再一看——
荀夫子也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眉心微蹙,满脸错愕。
再偏头瞅向身旁的焱妃,这位东君竟眼波流转,满目钦佩,唇角还微微扬起,透着股藏不住的小得意。
林天摸了摸鼻尖,心下嘀咕:好像……真有点过火了。
就在林天与荀夫子对坐叙话时,小圣贤庄正厅依旧灯火通明,烛光映得梁柱生辉。儒家自春秋肇始,经战国绵延至今,门墙素来高阔,弟子遍及朝野,多是王侯将相之后。
论家底,儒门富庶不输一方封国;更别说各国卿大夫常携厚礼登门拜谒。
再加上广收门徒、授业传道,束脩之资从不短缺。
纵是入夜远眺,小圣贤庄仍如星火聚海,亮得扎眼。
会客厅内烛火摇曳,照得众人面色分明:儒家诸人神色肃然,沉稳如山;墨家与农家来客却已显焦躁,频频侧目。
楚国项氏族中的范增老先生,则如古寺老僧般端坐不动,垂眸敛息,神情淡漠,不知在盘算什么。
墨家盗跖素来不拘形迹,此刻歪斜着身子,一手搭膝,懒洋洋开口:“我说你们儒家,礼节比蛛网还密!答应个事儿都磨磨唧唧——左一个不合礼,右一个违古制,燕国太子丹办婚事,去还是不去,干脆利落说句痛快话不行吗?”
“小跖,慎言。”
高渐离——大伙儿都唤他小高——挺直腰背,低声提醒身旁的盗跖。
随即他转向主座上的伏念,拱手躬身:“伏念掌门,小跖性子野惯了,不通礼法,还望掌门宽宥。”
“嘁!我看你小高才是个老学究。”盗跖嘴上不服,身子却已收拢,盘腿端坐,脊背挺得笔直。
伏念只斜睨了高渐离一眼,未置一词,权当应了。
至于盗跖?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仿佛眼前不过一只聒噪的雀儿,不足挂齿。
他膝上横着太阿剑——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王道之器。
王道贵在威仪,威仪生于持重。
这时,颜路起身开口。他坐于伏念左首第一位,语声清朗,不疾不徐:“诸位远道而来,且请稍候。我儒家以‘礼’立身,以‘礼’为纲。若弃礼而行,岂非数典忘祖?伏念师兄拒赴燕国太子丹之婚典,正因燕乃诸侯之邦,而丹却僭用天子之仪迎娶齐国公主。周礼所系,岂容轻慢?我儒家既为礼之守正者,断无赴会之理。”
他字字平实,却引经据典,既点明礼之根本,又悄然托起伏念方才所言的分量。
诸子百家,无论哪家哪派,祖师垂训皆为立派之基、立身之本。尊师重道,从来不是虚话。
墨家虽向来与儒家针锋相对,可听颜路此言,一时竟难驳一字——
毕竟,那是孔圣亲授的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道统。外人尚且敬而远之,谁又敢轻易撼动?
所以盗跖嘴角一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诮,心里早把对方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却硬是找不到一句能扎中要害的回嘴。
高渐离则垂眸拨弄着案上琴弦,神色淡得像冬日湖面结的薄霜,仿佛这满堂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干系。
谁料话音未落,胜七这个看似莽撞如铁塔、眉宇间刻着刀疤的汉子,忽然冷声砸出一句:“不去?那就捆着抬去!你们一个都别想躲——荀夫子,也得一道走!”
此言一出,满座皆震。连素来温润如玉的颜路,眉心都隐隐蹙起;而主位上的伏念,面色霎时沉如墨染寒潭,周身气压骤然一沉。
他目光如刃,直刺胜七:“农家魁隗堂胜七堂主——出口狂悖,失礼失仪。田光侠魁尸骨未寒,你们农家的脊梁,倒先弯了?”
“你——!”
胜七双目陡然睁圆,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背后巨阙剑柄,声音像砂石刮过铁砧:“久闻太阿锋芒,今日倒要试试!你辱我故主,拔剑!”
电光火石之间——
伏念袍袖未动,衣角未扬,可一股磅礴内劲却如山岳倾压,无声漫开。他眉峰微凛,目光如冰锥刺来,胜七心头竟猛地一颤!
后颈汗毛倒竖,背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双腿膝盖不受控地往下沉——那不是力气不支,是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是血气被无形威势死死攥住,几乎窒息!
这般凌厉杀机,人未动,势已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