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悄然伫立良久,林天与庖丁每一句谈吐,都未漏过她的耳朵。
此刻她垂眸望着林天,唇角微抿,低声嗔道:“哼!倒会自在快活……墨子令悬在头顶,墨家上下正寻你晦气,你却只顾推杯换盏,连半句正题都不问,真是——半点不着急!”
她原指望林天借这机缘,从庖丁口中套出些墨家动向,也好未雨绸缪。
谁知他竟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全然不提墨家一字,仿佛那追命符咒不过是耳畔清风。
焱妃心里暗叹,既恼他轻慢,又忧他涉险——此番入燕,墨家耳目遍布,稍有不慎便是刀光扑面。而庖丁,恰是撬开墨家暗门最稳妥的一把钥匙。
这也是她执意引林天来有间客栈的缘由:借熟人之便,听闲话之真,取可用之实。
可眼下林天这般云淡风轻,她纵有千般打算,也只得徒然一叹——这人,果真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主儿!
她替他担着心,他倒把酒当茶喝得痛快;她筹谋半日,他只当是场寻常赴宴。
焱妃指尖悄然捻紧袖口,心底悄然落定:“既已嫁你为妻,便不容你莽撞涉险……罢了,这事,还得我亲自来。”
她本不愿对庖丁施压,更不愿以势相逼——毕竟,那厨子是真心待她、也待东君的故人。
可如今林天不张弓,她只得搭箭;他不问路,她便去探径。
林天究竟饮了多少,他自己懒得数。反正体内自有法门镇住酒意,反倒是庖丁先撑不住了——
酒嗝连连,舌头打结,最后脑袋一歪,直挺挺趴在桌上,鼾声微起,嘴里还含糊嘟囔着“再……再烫一壶……”
林天搁下空爵,抬眼望向二楼阴影,唇角微扬:“夫人,听了这许久,该下楼了。咱们,这就动身去小圣贤庄。”
“你若真想让他睡死,一杯烈酒足矣,何苦绕这么大弯子?”
焱妃缓步走下木梯,语气里三分调侃,七分无奈。她并不意外林天早知自己藏身,此人深浅难测,她早有领教。
只是对他这番“迂回”,实在有些哭笑不得——明明能直取捷径,偏要绕林穿雾。
林天迎上她目光,笑意温润:“庖丁这样的人,值得推心置腹,不值得威逼胁迫。再说……他不也是你的朋友么?”
暮色渐浓,夕阳正缓缓沉向西山。
站在桑海山顶远眺,那轮赤金圆日,仿佛正一寸寸没入城郭屋脊之间,温柔而沉静。
此时林天正引着焱妃前往桑海的儒家小圣贤庄,暮色沉沉,雪覆山径,两人沿着蜿蜒石阶拾级而上。正道宽阔敞亮,直通庄门;林天却偏选了后山一条幽僻小径,曲曲折折,隐在松柏与积雪之间。
起初焱妃尚存疑惑——按她所知,自桑海赴小圣贤庄,素来走的是那条坦荡大道。
可当林天领着她穿林绕崖、忽左忽右,竟真从山阴处转出一条覆雪石阶时,她眸中疑云渐浓。
他怎会熟稔此路?临行前张良分明未曾细说,更未提过这等隐秘路径。
何况此道深藏后山,连儒家三当家张良都未必轻易示人,又岂会随口告诉一个外姓之人?纵是林天,也无由得此秘径才对。
一念及此,焱妃心头微震,悄然生出几分揣度:莫非这来历成谜的夫君,早与儒家暗中有牵连?
自嫁予林天以来,朝夕相对,情意渐笃,可关于他过往的蛛丝马迹,她却始终如雾里看花。曾想向几位姐妹探问一二,偏偏又匆匆随他离了秦国,线索就此断绝。
而从林天口中——她心知肚明,若他执意缄默,自己怕是连半分风声也捞不着。
至于打探他的旧事,虽仍存好奇,但焱妃心境已悄然不同。
既已拜堂成礼,便是同命连枝。他若不愿开口,她也不愿步步紧逼。
当然……若他始终守口如瓶,她心底终究难免泛起一丝涩意,几缕怅然。
此刻她落后半步,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目光落在前方林天挺拔的背影上,欲言又止。
几次启唇,话到嘴边又咽下,眉间微蹙,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头。
终是压不住那点灼灼心思,轻声问道:“林天,你怎会认得小圣贤庄后山这条隐道?可是子房悄悄告诉你的?”
本想直问身世,临了却收住锋芒,只挑了个看似寻常的由头。
焱妃何等聪慧,思虑远比表象深沉。她信,只要林天肯说,定不会瞒她分毫。
只是眼下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而韧的纱,看得见,却一时扯不开。
林天闻声未停步,只淡然答道:“不稀奇,听人提过一回罢了。”
“谁?”焱妃追问,语气微紧。
林天忽而驻足,转身望来,唇角微扬:“这么想知道?”
她心头一跳,立时绷紧神思,盯着他眼底笑意,警觉道:“哼!又想哄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她料定他又在编排故事,面上故作淡然,垂眸掩去眼底波澜:“说便说,不说拉倒,我何曾强求过你。”
林天望着眼前这位高傲如霜的女子,不肯低头、偏又藏不住耳后悄然漫上的绯红,心里暗笑:“嘴硬心软,倒是一点没变。”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手,左手摊开,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焱妃一怔:“你做什么?”
他笑意愈深:“我答你所问,句句属实——你只需牵住我的手,成交?”
她颊上未热,耳根却先烧了起来,贝齿轻叩下唇,侧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雪风里:“……成交。”
终究抵不过心头那点跃跃欲试的渴念,也并不真的抗拒他指尖的温度。
林天最爱看她这般冷峻模样,在自己跟前一点点卸下防备,眉梢染上羞意,眼波浮起涟漪——啧,这叫什么?夫妻之间,理所当然的亲昵。
再者,这性子太烈的夫人,若不时时温着、逗着、引着,怕是连榻边的位置都要日渐空落。不如趁早让她习惯些,亲近些,顺从些。
“好!娘子爽快,为夫这就告诉你——那个跟我提起此路的人,唤作玄机老头……”话音未落,他已笑着扣住她的右手,五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手牢牢裹进掌心。
“你——!”
焱妃万没料到林天说动手就动手,还挂着一副欠揍的笑——可偏偏这笑容像春水化冰,她心口一软,连挣扎都忘了,只由着念头飘过:“他都说了……牵着便牵着吧……横竖本就是夫妻。”
林天却趁势抖出个玄机老头,硬是把他吹成了通晓万理、睥睨百家、跺一脚九州颤三颤的绝世人物。
尤其着重提了一嘴:这位玄机老头,跟诸子百家各派开山祖师,全都是称兄道弟、把酒论道的老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