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大汗的命令在金帐中回荡。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近乎狂热的期待。
很快,原本用于商议军国大事的金帐,变成了一个嘈杂而又充满紧张气氛的工坊。
来自蒙古各部、西域诸国、甚至遥远波斯和欧洲的能工巧匠、铁匠、木匠、皮匠,以及一些对汉人技艺有所了解的降臣和学者,被迅速召集起来,围拢在那副从襄阳盗来的复合弓周围。
复合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个铺着柔软皮革的木台上,周围点燃了数盏明亮的油灯,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能被清晰观察。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副堪称“艺术品”的武器上,眼神中混合着惊叹、疑惑和强烈的求知欲。
首先动手的是一位蒙古本部最有经验的老弓匠,名叫巴特尔,他制作的传统反曲弓深受勇士们喜爱。
伸出粗糙的双手,先是掂了掂复合弓的重量,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轻了......比我们最好的小儿骑射弓还要轻......这怎么能储存力量?”
他喃喃自语,然后尝试着去拉动弓弦。
令他愕然的是,弓弦似乎毫不费力就被拉开了一段,但再想继续时,却感到一股均匀而稳定的阻力,与传统的硬弓那种拉到后段需要爆发巨力的感觉完全不同。
“奇怪......奇怪......”
巴特尔摇着头,满脸困惑。
接着是一位来自波斯的机关匠人,名叫阿里,他曾为波斯贵族制作过精巧的自动玩偶和弩炮。
他对那套滑轮组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拿出自制的黄铜放大镜,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仔细研究每一个滑轮的大小、轴承的结构、弓弦的缠绕方式。
“妙......实在是妙......”
阿里用生硬的蒙古语夹杂着波斯语感叹:“看这里,滑轮并非简单的省力,它与弓臂的弯曲弧度配合,形成了一个......一个力量的转换和存储系统......但具体如何计算,如何配合材料......”
他陷入了沉思,手指在半空中虚划着,试图理解其中的数学和物理原理,这对于当时的认知水平来说,无疑是天书般的难题。
几位从南宋俘虏或投诚过来的工匠,战战兢兢地被推到前面。
其中一位曾是江南制造局的低级匠户,对弓弩制作略知一二。
他仔细查看了弓身的材质,用手指敲击,倾听声音,又用细针尝试刮擦表面。
“回禀大汗,此......此弓身材料,绝非寻常柘木、桑木或竹木,也非熟铁......小人愚见,似乎......似乎是多种材料复合压制而成,可能掺杂了金属丝、胶漆、还有某种极坚韧的纤维......具体配方和工艺,小人......小人实在看不出。”他额头冒汗,生怕因为“无用”而被迁怒。
蒙哥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宝座上,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众工匠和那副复合弓之间来回扫视。
最初的兴奋逐渐被一种不耐和隐隐的愤怒取代。
“怎么?这么多人,竟无一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蒙古帝国收罗天下英才,难道连一副弓都看不明白?”
金轮法王站在蒙哥身侧,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武功盖世,对内力、招式理解精深,但对于这等精微的器械原理,同样感到陌生和棘手。
原本以为,此弓虽奇,但集合众人智慧,破解仿制应当不难。
如今看来,这杨过小子弄出来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奥。
“大汗息怒。”
一位年纪较大、来自中原的降臣,曾读过些杂书,犹豫着开口:“依微臣浅见,此物恐非单纯工匠技艺所能及。其设计思路,暗合机关算术、材料之理,甚至......甚至可能涉及一些失传的古代秘术或墨家遗法。非是常人所能轻易窥破。”
“秘术?遗法?”
蒙哥冷哼一声:“本王不管它是什么!本王只要结果!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一个说法,至少,要能仿制出大致可用的东西来!”
大汗的死命令下达,金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工匠们不敢再只是观察讨论,开始尝试动手分解研究。
然而,当他们试图拆卸那副复合弓时,遇到了第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弓身浑然一体,找不到明显的榫卯或铆钉接口。
滑轮组与弓臂的连接处异常坚固,尝试用工具撬动,不仅纹丝不动,反而可能损伤精密部件。
弓弦的材质更是古怪,非丝非筋,坚韧无比,用刀割都难以留下痕迹,更别提弄明白它是如何与滑轮组结合并承受巨大拉力的。
时间在尝试、失败、争吵和小心翼翼的摸索中飞快流逝。三天期限转眼即至。
第三天傍晚,金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木台上,那副复合弓依然完好如初,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无能。
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以及几件工匠们根据各自理解、用能找到的最好材料勉强拼凑出来的“仿制品”。
有的只是外形略有相似,却完全拉不开。
有的能拉开,但射出的箭矢软绵无力,甚至不如普通的猎弓。
还有的在尝试拉动时直接散架或崩裂。
蒙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台前,拿起一把最像样的仿制品,那是一个蒙古老弓匠和波斯匠人合作的产物,用了上好的乌木和牛筋,也模仿了滑轮的样子。
蒙哥用力一拉,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不到二十步就无力坠地。
而当他再次尝试拉动郭靖的那把原品时,那种轻巧、顺滑却又蕴含着澎湃力量的感觉,与仿制品形成了天壤之别。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蒙哥终于暴怒,将手中的仿制品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就弄出这些破烂?连原品十分之一的威力都达不到!本王要你们何用?!”
金帐内跪倒一片,工匠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但这副复合弓所蕴含的技术代差,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面前。
那不是靠经验和蛮力就能弥补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