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浮世千劫
可只有景春和自己知道，那杯酒入喉的时候，他脑中反复涌现刚刚的画面。
他想起方才在那间客房里，她坐在灯下，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的模样。
他想起她说“你当没听过”时，那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
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那根被他亲手插回去的银簪，安静地簪在她的发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最终还是没有拔下来。
景春和垂下眼，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而在二楼那条幽暗的走廊里，布鲁斯正靠在一盏昏黄的壁灯下，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他本来打算去找明月聊聊的，那个中国女人有趣得很，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不哭不闹，被救出来之后也不感恩戴德。
他见过太多中国女人，不是唯唯诺诺就是哭哭啼啼，像她那样一双眼睛里藏着刀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果然，和看上的人确实不一般.。
可等他走到那间客房门口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
他立在门前片刻，
门从屋内被拉开，明月猫着身子探出头来往外看。
布鲁斯的皮鞋映入她的眼帘，她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布鲁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月听见声音，站直了身子。
看她故作正经的样子，布鲁斯笑了说道：“小姐，这做什么？”
明月规矩的笑了笑说道：“没事儿。”
她心里还放不下之前路过的走廊，想去探探究竟。
“你做什么？我陪你。”布鲁斯说道。
他倒想看看明月究竟要作甚，不寻常。
明月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虽然对她似乎没有恶意，但是身边有个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明月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说道：“什么都不做。”
随即明月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
留下布鲁斯一个人看着关上的门，不禁发笑。
布鲁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身离开了门口。
过了半刻——
明月悄悄拉开了门的一条缝，看见门外没有人后，她才低头走出了房间。
布鲁斯在拐角的尽头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了笑，十分有趣。
他隐秘的跟在身后，思考着她要去哪里。
他在走廊里跟着，忽然想起方才去找人的时候，路过一条隐蔽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间紧闭的房门。
那时候他急着找人，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想想——那条走廊走过去的时候，似乎听到过什么声音。
明月正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布鲁斯吐掉雪茄，插着兜，不紧不慢跟着明月地朝那条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沉沉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
明月走到第一扇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她走到第二扇门前，脚步顿住了。
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困在笼中的小兽发出的喘息。
布鲁斯也跟在身后听见了这声音。
他挑了挑眉。
犹豫了两秒，明月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没有锁。
明月把门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照进房间里。
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在发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沾满了污渍的粗布衣裳。
有些眼熟
明月一时没想起来，
她目光移向角落里的另一个女人，那人脸侧着靠在墙上。
明月忽地想起来，他们二人穿的像是纺织厂女工穿的那种衣裳。
那女人看到门被推开，猛地抬起头来，一张煞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明月愣住了。
她迅速关上了门，站在门外，表情变了变。
然后她快步走向第三扇门。
同样没有锁。
同样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第四扇、第五扇——
他推开了那条走廊上的每一扇门。
每扇门背后，不一定有人，但是如果有都是不同的女人。
穿得都一样，脸上都一样的表情——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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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麻木。
布鲁斯站在走廊尽头，沉默了良久。
他同样看见了房间中的女人们。
他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方才明月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曾往这条走廊的方向看过。
她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他们二人都猜到了。
布鲁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
“林家，”他用蹩脚的中文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宴会还在继续，楼下传来阵阵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关着一群被当成了货物一样等待处置的女人。
明月已经离开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脚步匆匆的回去了。
布鲁斯想了想，把怀表收起来，转身走了。
他同样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但他记住了每一扇门的位置。
就像在二楼那间客房里，那个叫明月的女人也一定记住了它们一样。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明月被布鲁斯安排的人从侧门送了出去，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了北城饭店。
车子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南城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小姐，到了。”司机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说，“景少爷吩咐了，说您今晚可以暂住在这里。”
景春和？
明月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随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今晚的她应该在刘老爷的房间，或者跟在布鲁斯的身边。
可她今晚能安稳的呆在一处安静院子，已是不易。
明月点了点头，下了车。
推开院门，是一间小巧安静的四合院，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细碎的银斑。
正房亮着灯，桌上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看得出是有人提前打点好的。
她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喝茶，也没有吃点心。
她只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盏灯，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