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民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落里始终寂静无声。
那层薄薄的雾气依旧笼罩着薛家庄，把何靖的声音、恭敬、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他咬了咬牙，再次喊道，“静夜司司主何靖，求薛公赐见！”
“起来吧，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何靖抬头，不知何时，薛文已经站在了他右前方。
眼前的老者，他不知道是薛家第几代掌族，薛家庄每一代掌族，都被尊称为薛公。
更让他心惊的是，根本没察觉到这老者是何时出现的，单凭这一手，他就明白，这位薛公远超于自己。
“我原以为是李轩鹤那小子先来，”薛文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比他快了一步。”
何靖直起身，语气恭敬，“薛公说笑了，实在是万不得已，才来求见您。”
薛文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半空。
“哈哈哈……”
笑声未落，李轩鹤便出现在了薛文目光锁定的位置，身形再次一闪，落在地上，与何靖并肩而立。
“还是薛公了解我啊，”李轩鹤拱了拱手。
薛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菌冠级，没有丝毫长进。”
李轩鹤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刚要开口辩解，薛文又补了一刀：“杂事繁多？没时间专心进阶？”
一旁的何靖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他跟李轩鹤打小就认识，既是朋友，又是竞争对手。
这话明摆着连他一起埋汰了，李轩鹤是菌冠，他也是菌冠，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真是杂事繁多，哪有时间专心进阶，”李轩鹤到底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随即收敛了笑意，“最近两天发生的事，薛公应该都知道了吧。”
薛文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进来说吧，省得说我老头子怠慢了你们。”
何靖盯着李轩鹤，压低声音问道：“你认识薛公？”
“认识啊，”李轩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认识啊，你还穿开裆裤的时候也来过这里。”
何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家伙会不会说话？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薛公，”李轩鹤不依不饶，“薛公，这小子竟然不信，你跟他说道说道。”
“闭嘴，”何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村子，懒得再搭理这家伙。
李轩鹤这人，本事是真的，说话没个正形也是真的，跟他较真纯粹是自己找不痛快。
可就迈出这么一步，何靖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体内的菌力消失了，连菌胎都感知不到。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李轩鹤习以为常道，“任何外人进入薛家庄，都会变成普通人。要不然，怎么配得上禁地二字。”
何靖压下心中的震撼，抬脚跟上了薛文的背影。
一个静夜司司主，一个卫司司主，一前一后走进了村落。
他们在薛家庄待到了天黑，至于这段时间他们聊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两条消息在鹿城炸开，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条消息：五天前那个血夜，鹿城之外的三岔河、上坝村、白泥沟、……三十八个村落遭受菌魂作乱，死去一万一千八百三十二人。
卫司战死了七十八名司卫，三大司判以重伤的代价，斩杀十二位菌子级幽者。
一万一千八百三十二，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
是种地的汉子，是灶台前的婆娘，是村口玩耍的孩子。
可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更让人发寒。
经静夜司彻查，下发给卫司的特殊装备，在血夜之前被人动了手脚。
正是这些被做了手脚的装备，在关键时刻失灵，才导致死了那么多村民，死了那么多司卫。
静夜司后勤部，五十七人牵涉其中。
如果说第一条消息是天灾，是菌魂作祟，是幽者在背后捣乱。
那第二条消息，就是人祸。
是有人在那些司卫守护血夜之前，就把他们的刀给折了。
是有人在那些村民，寄望于卫司的保护时，就已经把保护他们的屏障捅了个窟窿。
一万多条人命，七十八个战死的司卫，他们不是死在幽者手里，他们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些动了手脚的人，手上沾着血，比任何幽者都脏。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鹿城的舆论呈鼎沸之势。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事。
有人骂静夜司后勤部所有人，都该千刀万剐，有人骂静夜司就该解散，更有人质疑静夜司彻查自己的部门，是不是在避重就轻。
还有人在算，一万一千八百三十二条人命，加上七十八个司卫，这笔血债该算在谁头上？
后勤部五十七个人，就算全砍了，够还吗？
骂声、哭声、质疑声，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向了同一个地方，静夜司。
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蔓延到街口，有人举着写了血字的布条，有人抱着亲人的牌位，有人红着眼眶嘶吼。
城内虽然没有这种大面积死亡，但那种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人人都害怕再次出现这种情况。
谁家里没有几个住在乡下的亲戚？
谁能保证下一次血夜，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装备，不会落到自己亲人头上？
更多的，是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他们虽然住在城区，可许多人的亲人都在乡下，那是他们的老家，是他们的根。
一万一千八百三十二条人命，那里面有多少是他们的父母？
有多少是他们的兄弟姐妹？有多少是他们的儿女子侄？
愤怒、恐惧、悲伤，裹挟着人群，拍打着静夜司那扇紧闭的大门。
静夜司四楼会议室。
何靖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楼下的人群。
那些声音，隔着窗户，隔着四层楼，依旧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其实第二条消息，原本可以不发出去，毕竟那一夜，是卫司负责乡下的防线。
装备的事，静夜司内部，秘密处置后勤部的涉事人员，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民众想要的。
他需要一个真相。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真相。
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司主，”何灵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按照你的指令，后勤部所有人都已关押。”
“接下来……该如何平息民愤？”
何靖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三位处长。
他们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谁也没有开口。
其中就有王柯，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目光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楼下人群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自即日起，后勤部由卫司负责，”何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何灵萱一怔，三位处长同时抬起头，王柯的脸色更是微微一变。
后勤部交给卫司，这等于是把命脉交了出去。
这种事，在鹿城的历史上，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