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名字和地址
陆言抬头看着教室顶，现在的教室顶不能称之为顶了。
它变成了一片片陌生的场景，像是一面面碎裂的镜子拼凑在一起。
每一块场景里都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生活。
薛朵朵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这些都是他们最在意的人和事。”
陆言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仰着头，看着那些场景。
他的目光从一个场景移到另一个场景。
一个场景里，一个男人正陪着家人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几盘菜，冒着热气，孩子在笑，女人在夹菜，满屋子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一个场景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辆新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周围站了几个人，目光里带着羡慕，年轻人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一个场景里，一个女人从治疗院的大门里走出来，阳光照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冲门里的人挥手，脸上的气色很好。
陆言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场景都很普通，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买了一辆新车，病好了走出医院。
都是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活着的时候实现不了的，现在在这里实现了。
难怪那些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角却微微上扬。
每一个场景结束，就代表着一个人完成了融合，成为了拥有人类思维的伎。
而这些场景，就是掌控他们的底牌。
不管人还是伎，一旦有了软肋，就逃不脱被掌控的命运。
“可他们已经死了啊，”陆言苦涩道，“因为我出手，打断了融合过程，他们成不了伎了。”
他看着头顶那些场景，那些还在继续播放的、属于死者的美梦，“既然死了，那就消失吧。”
念头一动，一个黑板擦凭空出现在黑板前方，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板擦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十个，五十个，上百个，直到整个教室里飘满了黑板擦。
这里是教室，属于他的教室。
陆言抬手一挥，数百个黑板擦，径直飞向头顶的那些场景。
第一个黑板擦贴上场景画面，从左到右擦拭过去。
画面里正在笑的孩子被擦掉了，接着是饭桌，接着是那个女人，接着是整个屋子。
第一个场景消失了。
一道白光落在了陆言头顶。
黑板上也浮现出一行字：
黄忠诚，鹿城北区316号。
第二个场景也被擦掉了，又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出现在黑板上。
马鸣恒，鹿城南区124号。
黑板擦一个接一个地擦拭着。
场景一片一片消失，白光一道一道落在陆言头顶。
黑板上的名字和地址一行一行地增加。
陆言站在原地，白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黑板上那些名字。
外界，薛贵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陆言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山神碑还立在原地，碑身上的裂痕触目惊心。
薛贵蹲在碑旁边，手悬在碑面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数十秒之后，山神碑上发出了微弱的白光。
一开始只有一道，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白光越来越多，一道叠着一道，从碑身的各个方向蔓延开来。
裂痕被白光填满，碑身的棱角被白光吞没，整块山神碑被白光笼罩。
薛贵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盯着碑身。
李彤、陈霄几人也围了过来，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
白光从出现到扩散到笼罩整块石碑，前后不过几十秒。
但他们不知道白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终白光消失了。
薛贵第一个看清碑身的变化，碑身上的裂痕，少了至少百余道。
他张了张嘴，回头看李彤，李彤也盯着碑身，脸上是同样困惑的表情。
……
教室内。
当最后一个场景被黑板擦擦掉了，黑板擦消失在半空中。
陆言看着黑板，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
每一个名字代表一个死在这里的人，每一个地址代表他们生前居住的地方。
碑身的裂痕修复了，他自然感应到了。
更重要的是，他低头看了一眼下半身，那些窟窿也修复了。
这次可以说是大赚特赚。
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件事还没结束，“你们放心，”
陆言最后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些名字，念头一动。
他出现在外界，站在山神碑旁边。
光罩还笼罩着那个池子，但光罩的颜色变了。
原本漆黑色的光罩，现在变成了淡紫色。
紫色很浅，像是黑色里面，透出了一层紫色的底。
陆言看着眼前的池子，看着池子上方那朵巨大的菌盖。
菌盖还在悬浮着，褐色液体还在往下滴，那些被斩断的菌丝残骸漂在池面上，池子里的赭红丝膜菌群还在微微颤动。
陆言盯着那朵菌盖，前所未有的怒意从他胸口炸开。
淡紫色光罩随之晃动起来，不是轻微地晃，是整个光罩在剧烈地震颤，光壁表面掀起一层一层的波纹，从底部一直涌到顶部。
连一旁的山神碑都跟着震动，碑身在地面上跳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轰！”
一声闷响过后，薛贵几人被推出了三四米远。
“你该死！”陆言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音刚落，光罩停止了晃动。
挤压之力彻底爆发。
池子里的赭红丝膜菌群被碾碎，菌盖、菌柄、丝膜全部消失，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整个房间开始摇晃。
墙壁上的红色蘑菇，一片接一片地化为灰烬，簌簌地往下落。
墙壁上露出石壁本来的颜色，灰色的粉末在地面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就在这时，那朵巨大菌盖发出了刺眼的红光。
红光从菌盖中心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池子上方。
红光深处传出一个声音，“这……愿衣……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