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保住碑命
“咣！”
“咣！”
“咣！”
天刚蒙蒙亮，薛家庄方向就传来密集的锣声。
哪怕是陆言，这块屹立在山巅的碑都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山下，能看到一个个人走出家门，手里都拿着扁担、锄头、钉耙。
甚至还有拎着粪瓢的。
方向很明确，冲着他来的，准确地说，是朝着坟岗子来的。
陆言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念头：
踏青。
祭祖？
还是迁坟？
人群越来越近，说话声顺着山风飘了上来。
“昨个夜里，我爹给我托梦了。”
“我爷爷也托了。”
“我大伯也是。”
“我太爷，还有我太奶，两口子一起托的。”
陆言竖起碑耳听。
一个年轻点的声音问道：“托的啥？”
“说有个杀千刀的把他吞了。”
“吞了？啥意思？”
“就是吞了，我爹就说了这一个字，吞！”
陆言算是听明白了，所有人都被托梦了。
到底是谁这么杀千刀，死人都不放过。
一时间，陆言也跟着同仇敌忾了起来。
等等。
怎么吞这个字这么耳熟？
昨个夜里，他不就是吞了整个薛家坟群的黑烟嘛。
现在人家给子孙托梦，指名道姓了，不对，没指名。
整个薛家庄一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了。
想到这，陆言整个头都不好了，把头缩回了碑里。
心虚。
心虚得要命。
可人群不管这些。
一百多号人，扛着家伙，杀气腾腾地登上了坟岗子。
最先到的那几个人，站在坟群边上，愣住了。
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挤上来，也愣住了。
再后面的人，骂骂咧咧地挤上来。
然后，整个坟岗子安静了。
坟群中少了十三个小土包。
那十三个坟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十三个坑。
坑底干干净净，连块碎砖头都没留下。
就好像那十三座坟从来没存在过。
“造孽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炸开了锅。
一个老汉扔了锄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十三个老祖的坟，被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挖走了，一个都不剩了。”
“这是要断我薛家的根啊！”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岁数大的都跟着哭了起来。
“太缺德了！”
“十三位老祖的坟，我们特意修的小坟包，就是怕招眼，结果盗墓贼一个都没放过……”
“缺了个大德啊！”
陆言躲在碑里，注视着愤怒的人群，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有头，可是没有气。
就算有气，这时候也不敢出。
诸位，这事真不怪我啊。
是你们的亲人跟我语言不通，拿顶光罩当摩斯密码用，我才不小心灭了他们的。
至于十三位老祖的坟，那是他们自己进我碑里的。
这锅我不背。
这些话，陆言只敢对自己说。
“报警！”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站出来。
“必须报警，十三座坟，说没就没了，这是大案，得判刑，判死刑。”
“花婶说得对，报警，”年轻一辈的跟着喊，“太欺负人了，欺负到坟头上来了。”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薛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转头一看，他在薛贵的搀扶下，也登上了坟岗子。
人群很自觉地让开了路。
“三叔公，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三叔公，您看看……”先前哭喊的老汉直起身，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两人搀着薛文走到人群前面，看了一眼坟群，身子一晃，双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
“爷爷！”
“三叔公！”
薛贵一把捞住，旁边几个人也赶紧伸手。
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的，折腾了好一阵子，薛文才缓过气。
众人一时急了，要是三叔公出啥事，那才是真的大事。
过了许久，薛文才站稳了身子，摆摆手。
在薛贵两人的搀扶下，走到最近的一个坟坑。
蹲下了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摸着坑边。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泥土里。
“这是十三祖，薛墨白的墓位。”
过了一会，薛文走到另一个坟坑边。
“这是十二祖，薛舟的墓位。”
百多号人，一脸悲痛地看着薛文走过一个又一个坟坑，说出了一个个他们早已遗忘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场的人大半都没听过。
陆言在碑里看着这一幕，堵得慌。
他很想告诉薛大爷，薛家十三位老祖的坟，还在。
就在我碑里，问题是他自己都找不到，那十三座坟缩在碑内的哪个角落。
薛文最后走到最大的那座坟前。
“还好，十四祖薛朵朵的墓还在。”声音都在抖。
“十四祖啊，您要是还在，就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十三位老祖，到底去哪儿了？”
陆言想着，所有坟里的黑烟，都被自己吞了，哪还有东西给你托梦。
不对，那黑影不是还在吗？
薛文说最大那座坟是十四祖薛朵朵的。
难道黑影就是薛朵朵？
陆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薛文在坟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山顶的山神碑走去。
“三叔公，那还要不要报警？”有人问道。
薛文脚步未停。
“卫司只管人间事，坟都没了，他们来了能查出什么？”
“爷爷，要不咱找静夜司的人来看看？”薛贵接话道。
薛文脚步微微一顿，“算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都过来，拜拜伯公，然后都回去吧。”
百十号人跟在他身后，走到山神碑前。
也就是陆言面前。
“爷爷，您看这碑。”
薛贵一脸疑惑地指着碑身，“昨天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裂痕，怎么一夜之间……”
他没说下去，实在是碑身上的裂痕，太多了。
薛文没有搭理他，缓缓走到碑前，伸手摸着碑顶，眼中满是苦涩。
“伯公爷，您可不能比老头子先走，整个薛家就指望您了。”
话虽如此，可一天不见，碑已经歪了，恐怕真撑不了多久。
躲在碑中的陆言比薛文更苦。
他也想撑住，以如今的状态，指不定下一秒就倒下了。
天不遂人愿。
更不遂碑愿啊！
“都拜拜吧，”薛文后退三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身后百十号人，齐刷刷跟着跪下。
额头刚触地，陆言整个头一震。
他看到了：数十缕乳白色的光芒，从跪着的人头顶冒出来。
比蚕丝还细，径直飘过来，钻进了碑身。
然后，碑身微微一颤，仿佛注入了活力。
他能感受到这些光芒，正在修复裂痕。
陆言瞪大了眼睛，这东西竟然能修复裂痕。
那么就能保住碑命，依黑影所说，吸收菌魂，凝聚伎身。
最后……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想到这，陆言引导那些乳白色的光，往碑身最要命的裂痕上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