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温羡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沈玥宁关上门,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
顾温羡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壶黄酒和几碟子小菜上。“一个人?”
“嗯。”
顾温羡没有再问,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沈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顾温羡放下酒杯,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阿宁,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玥宁端起自己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你说。”
“第一句,对不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沈玥宁从未听过的郑重,“我不该在皇上面前说那些话,不该让你听见,更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沈玥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句,谢谢,谢谢你在青石镇救了我,谢谢你在我失忆的时候照顾我,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替我挡刀挡箭,谢谢你为齐国公府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依然平稳。
“第三句。”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喜欢你。”
沈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差点从手中滑落。
“不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青石镇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后来我恢复记忆了,我怕你离开我,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以为只要我继续装下去,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
沈玥宁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你说了这么多,想让我回去?”
“不是。”顾温羡摇了摇头,“我来,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你愿不愿意回去,是你的自由。”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玥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阿宁,不管你回不回去,我都会等。”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里。
沈玥宁低头一看,是那支燕子衔枝的白玉簪。
“这支簪子,我一直替你留着。”
沈玥宁攥着那只锦盒,指节泛白。
顾温羡站起身,退后一步,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推开门,走进了雪夜中。
沈玥宁坐在廊下,攥着那只锦盒,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看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
刘婶从隔壁回来时,看见她还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锦盒,眼眶红红的。
“姑娘?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玥宁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打开那只锦盒,取出那支白玉簪。簪头的燕子衔枝,雕工精致,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簪子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齐国公府东跨院的药圃前,当归和黄芪长势喜人,枸杞苗已经爬满了架子,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
顾温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她抬起头,想对他说什么,可他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沈玥宁从梦中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她坐起身,拿起枕边那支白玉簪,看了很久。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微微发亮。
新的一年,开始了。
正月初一,青石镇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热闹非凡。
张婶一大早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非要看着沈玥宁吃下去才肯走。
“玥宁啊,新年快乐!吃了饺子,一年顺顺当当!”
沈玥宁接过碗,笑着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吧?我天不亮就起来包的,面醒了一晚上,皮薄馅大。”张婶得意洋洋地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昨夜你家来客人了?”
沈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怎么了?”
“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你家门口站着个人,黑乎乎的,吓了我一跳。后来看见他走了,你院里的灯还亮着,就没过来打扰。”
沈玥宁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是远房亲戚,路过青石镇,来看看我。”
张婶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正月初三,陆安之又来了。
他带了一只杀好的鸡和一条活鱼,说是要给沈玥宁做一顿像样的饭。
“过年哪能随便凑合?你等着,我给你做几个菜。”
他撸起袖子进了灶房,刘婶拦都拦不住。
沈玥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切菜、生火、下锅,动作生疏得很,好几次差点被油溅到。
“你会做饭吗?”沈玥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不太会,但我在学。”陆安之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来翻去,鱼已经不成形了。
沈玥宁看着他笨拙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她走进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烧火。”
陆安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乖乖地蹲到灶台后面去添柴火。
两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倒还算默契。
不多时,几道菜便端上了桌。
陆安之看着那盘已经看不出鱼形状的红烧鱼块,有些不好意思。“鱼散了……”
“能吃就行。”沈玥宁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他。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陆安之抢着洗碗,沈玥宁也不跟他争,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蹲在井台边笨手笨脚地搓碗。
“陆安之。”
“嗯?”
“你打算在青石镇住到什么时候?”
陆安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住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现在就不需要你。”
陆安之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洗碗。
沈玥宁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