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住院的消息刚传出去，省城里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有人说，郑老先生气归气，歇两天也就过去了。还有人说的更难听，嗑着瓜子说，谁让那个《战神归来》太火了，听说连病房门口都有人模仿，换谁都得气出病来。
但他们都想错了一件事。
对郑怀远这种人来说，身子骨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咽不下那口气。
病房里，消毒水味冲的鼻子发酸。
郑怀远靠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病后的灰白，眼窝深陷，嘴角也没了平时端着的架子。但那双眼睛，却比住院前更亮，亮得吓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报纸。
最上面那张，就是《战神归来》的收视快报。
郑怀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报纸一把按在掌心，力道大的纸角都捏皱了。
病房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省台文艺部的老熟人，另一个是节目部过来探口风的副主任。
两人本来只是来看看郑老的情绪，说几句场面话，结果看他这个样子，谁都不敢先吱声。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郑怀远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带着一股冷冰冰的劲儿。
“低俗狂欢。”
“说到底，是我没下场。”
副主任听的心里一跳，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郑怀远已经抬起了眼。
“省台还想不想要文艺剧的脸面。”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谁都听的出来，他不是在闲聊。
这是要动手了。
郑怀远缓缓的坐直了身体，声音还有些病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既然观众爱看热闹，省台也乐意凑这个热闹，那就干脆别藏着掖着了。”
“给我立项。”
“我亲自做。”
副主任的眼皮直跳。
“郑老，您这身体还没好利索，项目的事要不……”
郑怀远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题材我都想好了。”
“河畔人家。”
这四个字一出口，病房里那位文艺部的老人先是愣住，接着呼吸都重了。
这名字听着普通。可只要是圈里人，一听就知道分量。这是要拍正经的现实文艺剧，讲的是普通人在时代下的生活和情感。
这剧一旦拍好，就是郑怀远最拿手的东西。
他要回到自己的主场，用自己最老练、最讲究的法子，狠狠的扳回一局。
郑怀远冷冷的扫过两人。
“资源给足。”
“班底我要最好的。”
“摄影、录音、美术，全按省台最高标准来。”
“你们不是想平衡舆论吗。”
“那就别拿个半成品项目来糊弄我。”
副主任嘴唇动了动，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在申请项目，这是在逼着台里站队。
郑怀远要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要在省台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虞星野正儿八经的打一场。
病房窗外，风吹的树影晃动。
郑怀远靠回床头，慢慢的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反而平淡了。
“她不是会拍么。”
“那就摆到台面上来。”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把观众留住。”
同一时间，省台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的要死。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节目部、文艺部、技术部，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资历，也都被临时喊了过来。
桌上摆了好几个烟灰缸，一圈的白瓷杯，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主任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指敲着桌面，头皮一阵阵发麻。
《战神归来》才闹出那么大动静，风头还没过去，郑怀远这边又亲自出招了。
这会儿谁都明白，事情已经不是批不批项目那么简单了。
这是新旧两种风格，要在省台硬碰硬。
有人先开了口，语气有点犹豫。
“郑老的本子分量是够，可这时候给超规格资源，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立刻有人接话。
“明显什么？现在外面都说咱们省台被一部通俗剧带歪了，文艺的招牌总得立起来吧？”
赵主任抬眼看过去，心里骂了句娘。
这话说的轻松。
资源是台里的，风险最后还得他们节目部担着。
可不担也不行。
因为舆论已经起来了。
《战神归来》火的太快，省台这边越是不动，越像是认怂了。
要真一点反应都没有，别说外面怎么看，台里自己就得先乱了阵脚。
坐在主位上的副台长捏着钢笔，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批。”
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
这一个字，直接定了调子。
副台长把笔往桌上一放，接着往下说，声音很沉。
“不光要批，还得给到位。”
“省台现在怕的，是外面觉得我们只有一种声音。”
“既然《战神归来》冲出了一条路，那《河畔人家》就得把另一条路摆上去。”
“两边都给。”
“让观众自己选。”
这话说的漂亮。
可在场的人谁都听的懂，这是场面话。
真正的意思就一句：省台决定把这擂台给搭起来。
很快，资源分配表就拿了上来。
摄影棚、外景车、后期机房，全部优先供给《河畔人家》剧组。甚至连原本排给别的剧组的老牌摄影师，都被临时调了过去。
赵主任越看越牙疼。
这哪是普通支持，这是明摆着拉偏架。
坐他对面的老编导低声感慨。
“郑老这回是真的被逼急了。”
赵主任没吭声，心里却很明白。能把郑怀远这种老顽固从病床上逼的亲自下场，这本身就说明《战神归来》有多厉害了。
下午，消息先在省台内部传开了。
还没到下班点，走廊、茶水间、机房门口，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郑怀远要拍《河畔人家》了。
还是省台最高规格。
有年轻编导眼睛都亮了，压着声音问同事：“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打擂台吗？”
对面那人咧嘴一笑：“你现在才看出来？”
一边是刚冒头的野路子新人，一边是成名多年的老派导演。一个擅长打脸爽剧，一个最会刻画人心。
这戏要真对上，省台这半年都不缺热闹看了。
甚至连技术部几个平时只管修机器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有人说郑老底子厚，《战神归来》再火也只是一阵风。
也有人摇头，说现在观众的口味变了，老一套真不一定能赢。
越争论，气氛越热。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省台上下都炸了锅，到处都在讨论。
而这消息，傍晚的时候就传到了废旧仓库。
小豆芽抱着刚打听来的信儿，跑的鞋都快掉了，进门时还差点撞翻一个灯架。
“虞姐！大事！”
仓库里正忙着搭新景。
钱大壮在搬木箱，赵大勇在背新词，老周头蹲着调灯光，一听这动静，全都抬起了头。
小豆芽喘的像个破风箱，脸憋的通红。
“郑怀远出院了！”
“省台给他立了新项目！”
“名字叫《河畔人家》！最高规格！要跟咱们正面对着干！”
这话一出，仓库里一下安静了。
钱大壮先放下木箱，眨了眨眼。
“郑怀远……亲自下场了？”
老周头也愣了，随即慢慢的站直了身子。
“这老东西终于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虞星野。
虞星野正从桌上拿起一张新分镜草稿，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皱眉，也没板着脸，只是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的倦意慢慢褪去，反而透出一点带着笑意的锋芒。
小豆芽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省台里现在都在传，说这是新旧之争，说您和郑怀远，早晚得分个高下。”
话音落下，仓库里安安静静的。
大家都在等她的反应。
虞星野却只是笑了一下。
特别轻，也特别短。
接着，她把手里的分镜纸往桌上一放，只回了一个字。
“来。”
就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可偏偏这个字落下来，整个仓库的气氛好像都被点燃了。
钱大壮第一个乐了，笑的肩膀直抖。
“我就知道！”
柳嫂子把围裙往旁边一扔，骂了句：“这才像话！”
老周头重新点上烟，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整个省台这下彻底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等着看，是郑怀远把面子找回来，还是虞星野继续把天捅个窟窿，这火药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夜色降临，仓库外头的风更大了。
虞星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省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