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盏大功率聚光灯，将废旧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光圈中央，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正反射着冷光。
钱大壮双腿扎着马步，肩膀死死顶着新买的松下摄影机，大拇指扣在录制键上，连呼吸都放慢了。
虞星野站在红砖画出的界线内，脖颈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右臂猛的在空中向下一挥。
“开机。”
镜头快速推了上去。
对面站着的是新来的女演员白璐。白璐本是东方制片厂门口的龙套，长了一张瓜子脸，看着有些刻薄。此刻她换上柳嫂子做的暗红色洋装，双手紧紧捏着裙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白璐一接触到虞星野的眼神，双腿就忍不住开始发抖。
虞星野大步朝她走去，裙摆扫起地上的灰尘。
她抬手，食指几乎戳到白璐的鼻子上。
“收起你那副见不得人的小家子气。你现在是霸占豪门二十年的假千金，对面是刚从乡下回来的真千金。你要把二十年的底气拿出来，敢退后一步，马上给我滚。”
白璐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把心头的恐惧压了下去。
钱大壮迅速调整焦距，将两人对峙的画面牢牢框进取景器里。
第一遍。
白璐猛地向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挤出一丝冷笑。
“一个乡下来的野种，也配站在这儿？”
虞星野的肩膀立刻缩了起来，挺直的脊背也弯了半分。她眼神里的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害怕和不安，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胆怯姑娘。
推着灯架的老周头，眼睛一下瞪圆了，磕烟斗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这变脸也太快了。前一秒还是掌控全场的导演，下一秒就成了个受气包。
白璐抬起右手，准备扇过去。
可她的手掌快要碰到虞星野脸颊时，却突然卸了力，轻飘飘地滑了过去。
虞星野眼中装出来的怯懦瞬间消失，变得一片冰冷。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大声喊停。
“卡。”
虞星野步步紧逼，白璐被她的气势压迫得连连后退。
“没吃饭还是没长骨头？巴掌戏要有爆发力，你这样软绵绵的，观众看着像过家家。”
白璐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面对这种狠角色，谁敢真的下重手啊。
虞星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竖起两根手指。
“要拍七遍。每一遍的情绪都要更强，从看不起到嫉妒，再到害怕，最后彻底疯掉。做不到就换人。”
第二遍。
白璐用力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自己在片场外受人白眼的种种画面。再睁开时，她眼里的害怕被一股怨恨所取代。
她再次上前，声音尖利。
“你以为流着一样的血，就能当凤凰？你骨子里的穷酸味，十米外都闻得到。”
虞星野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把那种被至亲羞辱的委屈演得入木三分。
白璐卯足了劲挥动胳膊。
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
虞星野头一偏，险险躲开，几缕发丝被掌风带起。
钱大壮紧盯取景器，额头全是汗，紧张得连口水都不敢咽。
“卡。再来。情绪再多一点。”
第三遍开始。
白璐想用尖锐的声音压住场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简直是糟蹋！马上脱下来！”
虞星野完全没被她的高音影响，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
“这是母亲买给我的。”
她这又低又委屈的一句话，立刻就把白璐衬托成了一个撒泼的疯子。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不停地咂嘴。
以柔克刚。这台词功力，东方制片厂那几个女主角绑一块儿都比不上。
第四遍。
两人在用旧报纸糊成的布景前绕起了圈。
白璐一步步逼近，洋装裙摆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虞星野不停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白璐猛地伸手抓住她墨绿色礼服的领口，眼睛都红了。
“属于我的东西，你一件也别想拿走！”
虞星野不再后退，她眼里的委屈慢慢褪去，化为一种危险的冰冷。
她反手抓住白璐的手腕，一点点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两人贴得极近。
白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骤然失控，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
虞星野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头大汗的白璐。
“休息两分钟。下一遍，真打。”
仓库外看热闹的临时演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娟混在人群最前面，手死死抓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呼吸急促。
原来戏还能这么演。
不需要大段的内心独白，也不用夸张的肢体动作。两个人就站在一束光下，互相逼迫，那种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情绪，比看真刀真枪的打架还刺激。
这就是降维打击。
那些正规制片厂的科班演员，在这种表演面前，提鞋都不配。
两分钟很快过去。
第五遍。
白璐整个人都进入了疯狂状态。洋装领口被汗水浸湿，梳好的发髻散落几缕贴在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嚣张。
虞星野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她下巴微抬，眼神极具压迫感。
两人在光影里激烈地拉扯。老周头推着灯，将光束精准地打在两人脸上，强化了她们面部的冲突感。
第六遍正式开始。
白璐咬破了舌尖，靠着那点血腥味彻底豁了出去。
她的右臂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扇向虞星野。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仓库里炸开。
虞星野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她白皙的左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钱大壮惊得差点把摄影机扔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周头扔掉烟斗，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半步。
虞星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镜头死死锁住那张侧脸。
她慢慢地转过头，舌尖轻轻舔掉嘴角的血。
红唇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第七遍。
白璐被那个诡异的笑容吓得连连后退，心底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嚣张。
她结结巴巴地吐出台词。
“……你这个疯子。”
虞星野大步逼近。
她穿着墨绿色的裙子，每一步都带着要将一切碾碎的气场。
她抬起右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抽了回去。
啪！
一声比刚才响亮数倍的脆响。
白璐被这一下直接扇倒在地，捂着瞬间肿起的脸颊，满眼都是震惊。
虞星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猛地弯下腰，手指一把捏住白璐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两人脸庞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虞星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看得白璐心里发毛。
“霸占了二十年的位置，真以为自己就是凤凰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白璐疼得眼泪直流，却使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虞星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眼里，分文不值。这二十年你欠的债，从这一巴掌开始，我会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的要回来。”
她猛地松开手。
白璐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看着虞星野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
“卡。”
虞星野站直身子，随手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又变回了那个冷着脸的导演。
她转身看向钱大壮。
“拍上了没？”
钱大壮猛地回过神，激动得胳膊直抖，差点按不到停止键。
“拍上了！全拍上了！虞导，这段戏要是播出去，绝对能把省台那帮老古董的脸都打肿！”
李娟再也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像个引信，瞬间点燃了全场。临时演员们疯狂地拍着手，手掌通红也毫不在意。
老周头捡起地上的烟斗，手还在抖。他混了一辈子片场，从没见过这样的戏，更没见过这样的演员。
白璐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看着虞星野的眼神充满了崇拜。能和这种人一起演戏，三毛钱一天的工资简直是血赚。
片场里一片欢呼。
就在这时。
仓库角落的旧道具箱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陆衍之派来的眼线，本想来抓些笑话回去领赏。
现在，他却亲眼目睹了这场可怕的表演。
眼线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一想到那个穿墨绿色裙子女人的眼神，他就感觉脖子被死死掐住，喘不过气。
不能留在这儿。
这种表演要是上了电视，陆导准备的那些文艺片肯定全完了。
眼线弓着腰，趁着人群嘈杂，连滚带爬地溜出了仓库铁门。
他发疯一样的朝着办公楼跑去，要把这个要命的情报立刻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