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或许因为内容,又或许因为希斯尔的语气。
进入迷宫的人,谁没点“好奇心”呢?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林奇不确定怎样的回答才会令希斯尔满意。她怔了怔,缓慢而谨慎地解释:“霍尔是我的同伴,我想帮帮她。”
希斯尔冷淡地嗯了一声。
“继续说吧,我好像又记得了。”
他看见林奇睁大双眼,微微仰脸,冲他露出一个极其生动的表情。分明面对他时的林奇也是笑着的。可和此刻的她似乎又有着极大的不同。她的神色带着温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剧烈的求知欲和如愿以偿的欣喜。
她很渴望知道同伴的旧事。
“我想知道,”林奇问,“当时那支队伍,霍尔的队友是不是还……活着?”
希斯尔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林奇小腿。深色裤腿破烂不堪,露出内里是大片深红近褐的伤痕,袖口还挂着干涸的血渍。
而眼前之人似乎对自己的模样毫不在意。
只一味看着他。
无声催促着他。
希斯尔忽然烦躁起来。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打听别人的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同伴认识她的时间还没他认识她的时间长。与其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还不如说说自己的境况,就像上次一样。
或许他这次也会帮她的。
林奇声音越来越低,只因希斯尔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耐烦。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他径直回答了她的问题:“是,他们还活着,从这里出去了。”
迷宫中永远没有绝对的死路。
林奇呼吸一滞。
她的猜测是真的。
“真的!”林奇下意识上前一步,深色眼瞳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亮得有些摄人心魄,“谢谢你,希斯尔大人!”
心底那点残余的犹疑和不安尽数褪去。
林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希斯尔。
尽管他看起来是这样冷淡,但原作说的一点没错,她的感受也一点没错。希斯尔果然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哪怕职责是设置障碍,他也会为尸体回收人开辟道路,会清理湖底尸体以方便回收,会对她施以援手。
所以,他操控地形将霍尔扔下去,也只是想让她自己发现这件事。
喜悦过后。
林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霍尔的队友抛弃了她。他们出来时极有可能看见了守在入口处的霍尔。如果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有许多方法和霍尔重新取得联系。可他们径直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是彻彻底底的死人。
林奇想,还不如死了呢。
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霍尔开口。
霍尔会怎么想这件事?
迷宫中最可怕的不是陷阱和魔物,而是人。
这也是她停留在公会,反复斟酌队友人选,在确认前迟迟不敢进入迷宫的原因。物资的分配、消耗、长久以来的决策分歧。似乎任何事都能成为理由,任何细微的念头都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
——欲望。
迷宫永恒不变的主题。
林奇惊讶于自己理解这些“迷宫法则”的速度,骤然间,她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惶恐。
“还想知道什么?”
希斯尔的话径直拽回林奇的思绪。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淡,林奇怔了一瞬,对视间,心底那些情绪竟骤然间烟消云散。
她摇摇脑袋,将那股没头没脑,再次冲他许愿的冲动咽下:“没什么了。”
“我怎么听不懂?”翼狮神色迷茫地仰头,双眼一眨不眨,“你们在说什么?霍尔的队友没死?从这儿离开了?那她究竟为什么讨厌希斯尔?”
它甚至重重强调“讨厌”。
林奇心脏咯噔一下,迅速解释:“她不知道她的队友没死,也不知道你那么做……是有原因的。”
翼狮掷地有声地总结:“都是误会。”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希斯尔,见他似是毫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林奇高悬的心脏逐渐落了下来。她甚至怀疑,即使有人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他大概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走开。
“是的,都是误会。”
她点头附和,抬手托起那团模糊、柔和的光团,打量起这个狭窄的石洞:“和我猜的一样,她的队友从这里离开了。”
翼狮:“你怎么猜到的?”
林奇理直气壮:“因为希斯尔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翼狮大惊失色:“哪样?”
它从未怀疑过霍尔的话,希斯尔做出什么令人憎恶的事都不奇怪。
机会来了——
林奇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善良、慷慨,应该将一切美好品质都说一遍,以此博取希斯尔的好感度。她张了张口,视线无意落在希斯尔的银质宝石袖扣,逐渐下滑——蔓延到修长、雕塑般冷白无瑕、骨节分明的手。
她心神一晃,瞬间忘记自己刚刚打好的腹稿。
林奇有些说不出话。
她小声说:“总之,就不是。”
翼狮哦了一声,露出一副“看吧,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说不出”的表情。
下一秒。
林奇召唤出的光团毫无征兆熄灭,但她的世界却变得越发明亮。数不清的纯白光晕散落在石壁,将这片崎岖贫瘠之地映照得明如白昼,平白增添了一丝如虚渺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林奇朝希斯尔笑了笑:“希斯尔大人,你当时改变霍尔脚底的地形,是因为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想让她自己发现事实吗?”
希斯尔静默片刻:“忘了。”
他并没有忘,只是他并没林奇所以为的那么高尚。
那时,他照例在深夜巡视,补充魔物。偶遇一冒险者求他帮忙,希斯尔对此本不欲多加理会,他没有帮助冒险者的义务,何况洞里根本没人。奈何她纠缠不休,于是,他索性将人扔进狮鹫洞,让她自己看清真相。
根本就不是林奇说的“不忍心”。
她未免将他想得太好。
她对谁都这样吗?
这样天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对所有人推心置腹,满怀信任。那名叫霍尔的冒险者更是愚蠢软弱,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被舍弃的事实,只一味沉湎于过去,惹得旁人如此牵挂她。
石洞内的光晕闪烁一瞬,毫无征兆地熄灭。
翼狮哎呀一声:“希斯尔!”
林奇:“……”
是她说错话了吗?
她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大双眼:“希斯尔大人?”
很快,随着林奇的声音,光点重新亮起,仿佛刚才只是一次短暂而寻常的魔力失控。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朝林奇示意:“走吧。”
沉默片刻后,希斯尔轻声补充:“这附近没有魔物,暂时是安全的。”
传送门在他身侧逐渐浮现。
希斯尔冷冷看向翼狮。
翼狮暗道一声不好,偷偷蹿到林奇身后,紧贴着她的皮质短靴:“我可以不走吗?再待两天再回去……当然了,我并没有求你的意思,我只是跟你说一声,就只是通知你一下。”
希斯尔不耐烦地打断它:“通知我?”
翼狮缩了缩脖子。
林奇忍不住笑,她弯腰将翼狮抱了起来。
“就让翼狮大人留下吧!我会照顾好它!”林奇捏了捏它热乎乎的软软肉垫,轻握着它的右爪朝希斯尔挥手,她微微歪着脑袋,语调愉悦,“希斯尔大人再见!”
翼狮狂喜,有样学样:“希斯尔大人再见!”
希斯尔僵硬一瞬:“随便你们。”
下一秒,他消失在传送门中。空气中暗藏的那股沉稳而平静的魔力波动也彻底消失,石壁上的光晕却依然存在。
林奇伸手触摸身侧最近的那颗光点,忍不住感叹:“好厉害。”
“我吗?”翼狮谦虚道,“也还好吧。”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揉揉它的脑袋:“就是你,翼狮大人真的很厉害!谢谢你帮我找希斯尔过来!”
翼狮理直气壮:“那当然。”
一人一狮顺着逼仄的窄道慢慢返回狮鹫洞。
林奇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霍尔吗?”
“我想想,”翼狮也难得地犹豫起来,它在脑海中将事实捋顺,认真分析,“告诉霍尔的话,她会很伤心很痛苦,她可能会像很多脆弱的人类一样,喝酒赌-博麻痹自己。但不告诉霍尔的话……”
翼狮停下脚步,仰头质疑:“但你能忍住不告诉霍尔?”
“当然忍不住。”
在询问翼狮前她便有了答案。
林奇又纠正:“她肯定不会去喝酒赌-博。”
霍尔从来没有放纵、麻痹过自己。她驻守在迷宫,一边捕杀狮鹫一边研究热爱的美食、香料。一个在失控湖水中,哪怕昏迷都会紧抱着浮木的人,一个求生意识这样强的人,怎么可能任凭自己堕落,为不值得的人失去自我?
“你说得对,”翼狮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吗?等会儿就说吗?”
“不知道,我也还没想好。”
林奇声音很低:“或许等找个合适的时机?”
在踏出窄道的瞬间,石壁上的大片光晕径直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林奇心脏骤然空了一瞬。她凝聚出一小团光,向着出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被狮鹫带进来时,她竟没意识到,这处石洞是这样深长,就像永远都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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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尽头。
她加快自己的脚步。
黑暗逐渐褪色,像被清水稀释后的墨。
前方出现一缕温暖的跳动的火焰,林奇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见到林奇的瞬间,霍尔将剑收回剑鞘,大步上前,和她重重拥抱。
林奇被撞了个踉跄。
“那只狮鹫呢?”霍尔仔细检查着林奇浑身上下,“你的腿……”
她伸手环住霍尔瘦削的肩:“我没事,那只狮鹫也已经死了。”
她一边给霍尔讲述用匕首将狮鹫一击毙命的过程,一边垂眼看向自己小腿。不知是错觉还是治愈魔法迟来的效果,尽管腿侧伤痕依旧狰狞可怖,但看起来竟是比先前好了许多,她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林奇看了看掌心。
就连身体中的魔力似乎都比平时更加充沛。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来时的方向走。
这条来时在霍尔看起来崎岖漫长的路,此刻竟是短得出奇。
洞口下的岩壁有根垂直而下的绳索,是霍尔下来时安置的,她上前拽了拽绳索,测试它是否依然稳固。随着她的动作,绳索绷得笔直,嵌在顶部石缝的金属钩爪也发出一点刮擦声,尘土和碎石簌簌下落。
翼狮猛烈咳嗽起来。
霍尔终于注意到一声不吭的翼狮,微微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翼狮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霍尔:“你不是跑了吗?”
“胡说,”翼狮瞬间像被踩了尾巴般炸毛,“你才逃跑了呢!”
像被什么击中一般,霍尔神色恍惚一瞬。她咽了咽唾沫,努力忽略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杂音,忽略那些紧紧缠绕着她的噩梦和呓语,低声解释:“我没有逃跑。”
翼狮没听清:“什么?”
“这次我没有逃跑。”霍尔睁大双眼,神色苍白得吓人。
这回翼狮彻底听清了。
嗅闻到霍尔的情绪,它迅速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翼狮手足无措地呆滞了几秒,装作很忙的样子舔了舔爪子的毛,求助般看向林奇:“那个——我、我先上去等你们吧。”
林奇冲它点点头。
它嗖地一下消失在空气中。
头顶传来极遥远的回声:“你们俩快点啊!”
林奇扯着嗓子喊:“知道啦!”
霍尔双眼无神,肩膀微微颤抖着。林奇径直将她抱住,语调轻缓地安抚着她:“什么逃跑啊,你从来就没有逃跑过。之前也是,这次也是,每次都是。”
霍尔逐渐平静下来。
她声音干哑,极其缓慢地说出一直以来心底最深处、最难以启齿的想法。
“我就是逃跑了。”
“我应该跳下去和他们一起面对,或许这样大家都能活着。可我没有,狮鹫、疯狂魔法师……我怪不了别人,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我最该憎恨的就是自己。或许我当时就是怕了,我害怕未知的魔物,害怕自己死在狮鹫爪下,害怕自己无法复活,害怕死亡。”
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林奇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些关于霍尔“死去队友”和那条窄道的话,似乎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的喉咙一阵干涩,就像老化后失去润滑的机械零件。
“不是这样的。”
“你真的害怕死亡,害怕狮鹫吗?你和那样多的狮鹫战斗过。”林奇声音轻缓地安抚霍尔,“而且……谁不害怕这些呢?你的队友会怕,我也会怕。是人就是会感到害怕。”
“霍尔,你一直都很勇敢。”
林奇看不见霍尔的表情。
但她感到霍尔的肩膀停止颤抖,轻微垮塌了下来,靠在她身上。长久以来紧绷着的身躯骤然松弛,就像终于吐出一团堵在胸腔的废料。
片刻后,林奇的肩上传来细微湿意。
她的眼眶也逐渐发热。
“我也很害怕。”林奇抱紧霍尔,情不自禁地开口,“我害怕冲突,害怕死亡,害怕未知的事,也害怕看到生命的流逝。”
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
害怕自己的格格不入。
害怕自己成为那个“带来坏消息”的人。
霍尔收紧手臂,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光从洞口洒下,笼罩着两人。微尘在光中飞舞,像一场静谧的金色毛毛细雨。
“你们俩什么意思啊?”头顶的洞口远远传来翼狮的声音。它似是已经等到失去耐心,话语间逐渐带上一丝气急败坏,“怎么这么久没动静?还上不上来啦,你们俩该不会在下面偷偷说我坏话吧?”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顺着那根粗糙简劣的绳索,一前一后,爬出了这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狮鹫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