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心脏怦怦狂跳。
风声簌簌，希斯尔伫立半空，银色长发向后微微拂起，如同戴着幅精致冰冷的琉璃假面，浑身上下充斥着非人般的疏离感。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正操纵魔力翻搅底部的湖水。
湖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一具具肿胀、苍白的尸体被不可抗拒之力“翻”了出来，紧接着，几道暗流将它们悄无声息地送往岸边的浅滩。
他在清理湖中“杂质”吗？
迷宫中有所谓“污染水源”的说法吗？
鬼使神差地，有个念头在林奇脑海模模糊糊出现——或许他是为了让尸体回收人能更方便快速地回收尸体。就像遇见炎龙那日，地形变换后出现的那条直直通往佐琳尸体的大道。
湖泊“清理”很快便结束了。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效率和冷漠。
眼见希斯尔幻化出传送门，即将离开，林奇再也顾不上惊扰那些蜘蛛。她大声呼喊：“希斯尔大人！”
这声呼喊几乎耗尽了肺部所有空气。刹那间，林奇喉咙传来一阵空乏的痛，她呼吸急促，紧盯着希斯尔。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催促着她这么做，仿佛他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希斯尔动作一顿，侧首，目光直直落在林奇身上。
见希斯尔看向她。
林奇顿时紧张起来。她有些迟疑，自己是否不该这样贸然地喊他。
下一秒，希斯尔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他静静看着她：“又是你。”
林奇心中那点迟疑烟消云散，双眼放光：“是我。”
或许因为迷宫之主不会对冒险者出手，又或许因为他和她也算认识……至少他还记得她。在希斯尔靠近的瞬间，林奇看着那双冷淡狭长的紫色眼眸，忽然感到一阵诡异的心安。
大脑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随之而来的是虚脱。
希斯尔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眼前之人，依旧是黑色长袍，面孔也依旧苍白得不像样，眼下是淡淡的青，能看出她在迷宫中的生活并不算顺利。
不自量力的、贪婪的人类。
和进入迷宫的其他冒险者似乎没什么区别。
想起总念叨“林奇林奇”的翼狮，以及那句“我想留在你身边”，希斯尔在心底冷静地补充：擅于蛊惑的人类。
正如此刻——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在看见他时，迸射出惊人的光彩，就像是她为他的到来而感到惊喜，就像她正无比期盼着见到他。希斯尔注意到，见到他的瞬间，林奇的肢体语言变得异常放松，俨然代表着信任。
就像上次那样。
……为什么？
希斯尔心口一阵痉挛。
他忽然感到十分危险，关于林奇的一切都让他不适。
她大概正试图蛊惑、引-诱他，等他再靠近些便会给予他重重一击。再不济，她被困在这处峭壁，也会请求他帮忙脱困。希斯尔漠然地想，她做梦。
他向前一步，冷声问道：“怎么了？”
林奇仰脸，盯着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咽下了那点还未措辞完毕的、祈求的话——她在他心里的印象已经够差了。设置魔物和陷阱是希斯尔的职责，他不像那种会因外界因素打乱原定计划、秩序的人，更不像会心软的人。
“希斯尔大人，”林奇认真想了想，看向湖泊，“你是在清理尸体吗？”
“是。”
希斯尔回答。
她点点头，感到更安全了。林奇想问问翼狮的近况，又怕希斯尔误会她有拉拢讨好他身边狮的嫌疑，于是干脆说起这两天的经历。
希斯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被困在这里两天了，”林奇垂眼，看向那些依旧在湖水和藤叶中疾速穿行的蛛群，头皮一阵发麻，“因为担心魔物，也担心地形的变化……这两天都没怎么闭眼。”
希斯尔：“你的队友呢？”
这个问题，你该问问你的龙。
林奇偷偷想。
“我和她们……失散了。”她想了想，如此解释。林奇忍不住提问，“希斯尔大人，我有名队友进了复活所。她复活后还会被送回迷宫吗？”
希斯尔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没有说话。
她该问点和自己有关的问题。
林奇正在等待他的答复。她垂着眼，柔软漆黑的睫抖了抖，在眼下投出长长阴影，脸上还沾着点灰渍，似乎有些紧张。然而在看向他时，依旧是那种眼神——欣喜，满怀期待。
那种危险的感觉又出现了。
希斯尔回答：“地面。”
得到了明确的答案，林奇怔了一瞬，欣喜若狂地道谢。
她张了张口。
视野骤然陷入一片模糊的漆黑。
林奇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希斯尔有些错愕地上前一步，将人接住。他从没和谁这样亲密地接触过，还未等想清楚自己的动机，怀中躯体温热的触感已隔着衣物传来。短短一瞬，便从他的手臂，细细染到胸腔和心脏。
在确认林奇只是由于疲惫过度导致的昏迷后，他立刻松手，操纵魔力将她送回石洞。
这里被清洁魔法收拾得干干净净。
角落有一床皮毛铺盖，还有本翻开的魔法书。
昏睡中的人神情平和，没半点笑意。鼻尖唇角的弧度异常清晰，淡淡的阴翳几乎快融进肌肤。
希斯尔冷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转身离开。
*
林奇醒来时，天还没亮。
火堆早已熄灭，石洞内漆黑寂静，没有光，也没有风声或水声。整个石洞像被围上厚厚一层吸音海绵。
林奇头脑发晕，好半响才想起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小声唤道：“希斯尔？”
无人应答。
林奇的身体充斥着暖融融的，使用过某种治愈强化魔法后残留的感触。她贪婪地闭了闭眼。在过去的整整两天，她无时无刻不想像现在这样睡一觉，不再思考其他，回家、魔物、失散的同伴，亦或是和原作截然不同的希斯尔。
林奇睁眼，召唤出一个魔法光团，借着光摸出火石，将火点燃。
洞外也没有希斯尔的身影，而洞口处有着一道几近透明、不断波动流溢着的魔力屏障——是结界。
希斯尔替她布下了一个结界。
林奇松了口气，重新回到洞内。她脚步虚浮，慢吞吞地钻进铺盖。在沉沉睡了一觉后，那种久未入眠后的，被掏空、风干的虚无感被一种更原始、温暖的东西重新填满。
在这个漆黑、阴森、空无一人的石洞。
她竟破天荒地感到安全。
林奇心中涌现一阵淡淡的荒谬和割裂感。
火光发出一声细微炸裂声。昏昏沉沉间，她再次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滚烫的泪。
第二天清早，林奇吃了几口干粮，踏出石洞。在走出洞口的瞬间，结界便消失了。她惊讶地发现洞外凭空出现一座石阶，这石阶从她所在的石质平台顺着石壁，一直蜿蜒盘旋到遥远的对岸。
林奇感动得快说不出话。
希斯尔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漠。
回家这件事指日可待。
这条石阶很长，由不规则石块堆积而成，像是从石壁中自然生长出来一部分，极其原始，也没什么防护措施。
林奇扶着石壁，顺着石阶慢慢往下，终于走到湖岸。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她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面。缓了一会儿后，林奇咬牙，命令自己重新起身。她需要尽快离开，根据从其他冒险者口中听到的规律——同一处地方可能会发生多次相同的地形变幻。
林奇顺着森林小径往前走，同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魔物。
然而越往前，她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
迷宫中森林遍布，然而每处森林都有着其独特之处。有的树木漆黑，遍布菌丝，有的长满巨型藤蔓和果实，孕育着独特的魔物。而前天所经过的那片森林——沼泽连绵，布满切口平滑的巨型树根。
林奇看向脚下仿若没有尽头的沼泽地。
后背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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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发凉。
眼前的森林简直和前天的那片森林一模一样。
她干巴巴地安慰着自己，人应该不会这么倒霉。那种规模的地形变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沼泽由泥浆和水组成。
林奇试探着念了个水上步行魔法的咒语，小心翼翼踩上沼泽。
魔法生效了。
脚底的沼泽表面瞬间硬化，像一张紧绷着的、极富弹性的薄膜，随着林奇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尽管始终被稳稳承托着，但那种柔软下陷的威胁感，却持续不断地传来。
林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甚至一路小跑。
果然——
大地再次震荡起来。
崩塌，树木下陷，涌入新的湖水。
就连顺序都和前两日一模一样。
赶在魔法失效前，林奇爬上一个巨型树根，紧盯着地面。湖水不断上涨，很快便溢至脚底。她再次使用水面步行魔法踩上水面，努力维持着平衡，继续往前走去。
此刻的湖水就如同一块巨大的、摇摇晃晃着攀升膨胀的果冻。
这次，湖水很快便平静下来。
林奇也在魔力耗尽前，重新回到地面。她双腿一软，踉跄两步后摔倒在地面，膝盖也重重磕在地上。林奇索性趴了下来，贪婪地汲取着大地带来的安全感。肺部灌满湿冷的湖水气息，每下呼吸都带来干燥、火烧火燎般的痛。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会儿。
起身后，林奇顺着湖水流动的方向，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湖水中一处景象死死攫住她的视线——有个人影正抱着一截断裂的树干，随水漂浮着。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明，一头浅色长发散乱地浮在水面，像团湿乱水草。
林奇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犹豫起来。
要救人吗？
她的魔力近乎枯竭，湖水也充满未知。
可是不救的话……她根本做不到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或许能在复活所中复活。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林奇再次施展水面步行魔法，毫不犹豫地步入湖中。由于魔力微弱，这个魔法变得很不稳定，她的身体急速下陷，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没到她的胸膛，她只能一边用力划水，一边奋力朝那人的方向行走。
看清对方面孔后，林奇惊讶至极。
这人竟是霍尔。
霍尔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意识已然模糊，却仍凭着残存的求生本能死死抱住树干。林奇伸手拽她的胳膊，霍尔却毫无反应。
“霍尔——”
“醒醒！松手！”
林奇的声音被水流吞没大半。
她不得不用力去掰霍尔手指，几番挣扎后，霍尔终于松开手。林奇急忙从身前架住她，让她紧搂着自己的脖子。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依稀可辨的岸边一点点挪动。
每步前进都艰难异常。
她被身后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时不时有冰冷湖水呛入鼻腔，身侧的霍尔没有一丝生气，身体比湖水还冰。有那么某个瞬间，林奇觉得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徘徊着，等待她们力竭。
好在湖水忽然平静了下来。林奇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霍尔往岸上带。她浑身都湿透，整个人狼狈不堪。
林奇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脑袋累得嗡嗡作响。
“你还好吗，”她扑到霍尔身侧，“醒醒！”
她没得到任何回应。
霍尔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至极。
林奇努力回忆着急救措施的注意事项，跪在她身侧，双手交叠着，隔着湿透的衣物，按向她胸腔。
“咳咳——”
霍尔的身体猛地痉挛一下，剧烈呛咳起来，她本能地侧翻过去，趴在地上开始咳嗽、呕吐，混合着泥水和胃液的污物也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终于，霍尔的呼吸逐渐平稳，她缓慢转头，空洞的目光落在林奇身上，声音沙哑异常：“……是你。”
林奇累得说不出话。
她虚弱点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