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们向来热衷交换信息、情报，共享自己在迷宫中的新发现。近来，一家流动小摊的讨论频率直线上升。
摊主总是独自一人，身边跟着只精神抖擞的肥猫。
食物、售卖数量、地点都很随机，基本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被一抢而空。
不少人在迷宫的中浅层入口开设商铺和食堂，但没人会长久在深层进行交易活动。毕竟越往深处，人流量越小，也很难保证自身安全。然而这位摊主非常神奇，她似乎能随时出现在迷宫任何一层的入口处。
据说，她有一头柔顺的深色长发，面庞极其年轻，双眼漆黑纯粹得像是某种吸饱月光的曜石，浑身散发着沉静温和的气息。
这名摊主就是林奇。
今天，她烤了满满一大盒番茄鸡肉芝士塔，来到六层入口。
这里有座巨大的石窟，入口处垂落着绿色瀑布般的藤蔓，粗粝岩壁上绞缠着数不清的植物根茎。行至此处的冒险者寥寥无几，更别提长期固定摊贩。林奇一边打包，一边和驻足于此的冒险者聊天，翼狮则紧贴在她身侧。
“听说你前几天刚在三层出现过，”有人好奇道，“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传送点吗？”
“不是传送点，是我朋友的传送魔法。”林奇不想撒谎，却也不想和旁人谈论与希斯尔有关的事。她将装好的鸡肉塔递过去，“好啦，给你。”
对方伸手接过：“你的朋友一定是很厉害的魔法师。”
林奇认真点头。
负责购买食物的那名冒险者转身，招呼起自己的队友，她的队友们坐在不远处，和另一支刚抵达此处的队伍交谈。
林奇能清晰听见她们的对话。
“六层简直寸步难行。”
“光前面的荒谷就走了快一周，结果一觉醒来又回到原地。上次也是，营地涌进海水，正好碰上一群鱼人。”
“鱼人成群结队，最是恶心。”
“可不是呢。”
“一层比一层难，现在我们都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不过，听说前几天有支队伍顺利抵达第七层，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林奇和翼狮对视一眼。
“快别提啦，早全军覆没了。”
“碰上魔物了？七层的话……是魅魔蚊？”
“都不是。”说话之人神色忌惮，将音量压得很低，“他们运气不好，刚进七层就撞上了疯狂魔法师。”
提问者轻吸一口凉气，迅速噤声。
林奇呼吸一滞。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众人的表情。先前，她竟从未发现冒险者提到希斯尔时会是这幅神情。翼狮那句“将他们全都杀掉”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事实？这件事已经困扰她好一阵，哪怕希斯尔不是一盏能随意许愿的神灯，他又为什么要杀掉闯至七层的冒险者？
林奇走向正在聊天的人群。
寒暄附和几句后，她状若无意地问：“刚刚你们说有支队伍撞上疯狂魔法师，全军覆没了？”
“是，听说死了俩，剩下的人返回地面时不幸丧生在半路。”
林奇艰涩地问：“你们之后还要前进吗？”
“当然不，顶多再探索半层。”那人诚实地给林奇展示最近的收获，“我们只想淘些金，卖些魔物养活自己，说实话，谁也不想死，能闯到这里就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她用一种像听到天方夜谭般的语气开玩笑道，“难道真有人幻想着能得到失落国都的宝藏？或是取代迷宫之主？”
林奇的心脏猛然沉下去：“什么叫做取代？”
“就是——”
那名冒险者张了张口，声音却被一片裹挟着回音的崩裂声所淹没。
四周骤然陷入动荡和喧嚣。
“大家赶紧离开，往回跑！！”
“好像是地形在变。”
“天呐，入口附近也这么不稳定。”
纷乱中，藤蔓翻搅、疯长，岩壁如洪流般倾泻，不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崩塌声，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极速逼近。有个魔法师灰头土脸地冲破烟尘，狂奔，语无伦次地喊：“骏鹰！一大群骏鹰！”
冒险者们溃散着乱作一团，匆匆离开。
空间颓然塌垮，骏鹰的啼鸣、羽翼声也越来越近。一片诡曲光影间，林奇木然地站在原地，直到脚边石地彻底崩裂，她才抱起翼狮，消失在原地。
林奇和翼狮回到庭院。
山崩地裂声还在耳侧訇然作响，眼前的一切却是蓬勃、充满生机，有着近乎天堂般的宁静，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希斯尔翻书的手一顿。
他来到窗边。
林奇放下翼狮，洗手，顺势拎起一只闪闪发光的喷壶给蔷薇浇水，水丝包裹着阳光的碎金色，日光顺着脉络游走在薄雪般的花瓣，停留在叶片和花朵的边缘，也在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日光、蔷薇、林奇。
希斯尔双眼骤然一阵刺痛。
给植物浇完水后，林奇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只是仍然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她拌了份清爽简单的桃子沙拉，将其分别盛进两只瓷盘。
希斯尔下楼，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林奇的一举一动。看她研磨柠檬屑和胡椒碎。用柔和的语调念冰冻魔法，将冰块细细雕刻成翼狮的模样，看她随手整理香料柜上方的防尘锦缎。
“希斯尔？”林奇很快便发现了他，“我正想让翼狮大人上楼叫你。”
希斯尔在餐桌前坐下。
林奇给翼狮盛了满满一盘炖肉：“翼狮大人，吃吧。”
察觉到自己和希斯尔称呼的不同，翼狮微微侧过脸，得意地偷看希斯尔一眼，张口便想说些什么。林奇微笑着一个箭步冲上来，捋了把它脸上乱乱的毛，强制性给它戴上一个小围兜。
“这个不好看！”翼狮奋力挣扎，“我要戴有长长耳朵的！”
林奇：“乖，吃完饭就摘。”
它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低头专心吃肉。用餐厅很安静，唯余翼狮愉快的唏哩呼噜声，夹杂着一点餐具和瓷盘碰撞的清响。
林奇看着对面举止优雅，小口进食的希斯尔，心中充满成就感。她觉得希斯尔像是一只没安全感的猫，在勤勤恳恳地关心、陪伴他一段时间后，这只敏感、漂亮的猫终于肯放下自己的警惕心，在人类面前进食。
古怪的是，在看着他时，那些不安的情绪竟奇迹般消散大半。她也终于得以将疑虑短暂抛之脑后，安心地享受午餐。
林奇移开视线，将一块桃子送入口中。
果肉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凉甜汁水迅速盈满齿间，从唇缝间渗出一点细细、晶莹的光泽。
希斯尔动作微微一滞，为自己的失神感到懊恼。感官就像张开的网，紧张地捕捉着关于林奇的每丝信息。就连她呼吸间微不可察的节奏变化，都带来一片狂风骤雨。他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甚至忘记该如何吞咽。
翼狮已经将碗里的肉吃得一干二净，它砸吧着嘴巴提要求：“林奇，我今天想吃莓果味道的冰淇淋。”
“家里的莓果吃光了。”
“那桃子味的冰淇淋。”
“好吧，但是一天只能吃一小碗。”林奇看了眼安静的希斯尔，“你也是。”
希斯尔握着餐叉的手停顿一瞬。
他否认：“我不爱吃。”
林奇笑眯眯地说：“好吧好吧。”
午休后，她和翼狮坐在庭院回廊上晒太阳。林奇手中拿着那本正中央被烧出一个洞的魔法书，反复尝试起自己从未成功过的复原魔法。
翼狮：“今天我累坏了。”
林奇：“可是你走到哪就在哪睡觉。”
“听别人说话也很累啊。”翼狮蔫蔫闭上眼，“他们的情绪和欲望一直往我脑袋钻，又吵又臭。”见林奇似是有些无语，它理直气壮补充，“一个个贪婪又胆小，区区地形变幻和几只骏鹰都能把他们吓得半死。”
林奇：“……”
它分明也被吓得半死。
翼狮冷哼：“就这样，还有人想取代希斯尔呢，真是不自量力。”
取代。
这个词又出现了。
取代希斯尔，取代迷宫之主。
“什么叫做取代？今天那些冒险者看起来都很害怕希斯尔。”林奇终于找到机会提出深藏于心的疑问，她尽量使语气自然些，“那天晚上也是，你说希斯尔要将他们……杀掉。”
“迷宫因欲望而存在，”翼狮懒洋洋地解释，“拥有强烈欲望的人自然是想杀掉希斯尔，取代他，成为新的迷宫之主咯。”
“在那之前，希斯尔当然得把他们杀掉。”
日光明朗，微风阵阵，怀中的翼狮闻起来就像一块蓬松温暖的黄油小蛋糕，林奇却浑身发冷。翼狮又慷慨激昂地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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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脏狂跳，耳膜轰隆隆地响，响声下坠，闷闷砸至胸腔。
希斯尔并非不会杀死冒险者。
冒险者也并非全为探险而来。
她强迫自己理顺思绪：“可是我听说迷宫之主慷慨又善良，见到他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翼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它吃惊道：“哪个骗子说的？”
林奇大脑仍是嗡响一片，几乎丧失思考能力：“那……”
“幸运的事？”
有道声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
一字一句，毫无起伏。
是希斯尔。
林奇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她想说些什么，喉口却如同堵了团干燥破布。她飞速思考着，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好在自己也没有说更多，比如满足冒险者愿望之类。林奇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编织说辞。
希斯尔继续反问：“慷慨善良？”
“林奇，你觉得我慷慨善良，见到我是件幸运的事，所以才要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如锐器般残忍猛敲着林奇的心脏，“很抱歉，真实的我让你失望了。”
希斯尔简直敏锐得可怕。
是，也不是。
她是想回家。
她一开始也确实……失望。
刹那间，浑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寒意不断蔓延，刺得她每个毛孔都不断收缩。林奇大脑彻底宕机，僵在原地，连简单的转身都做不到。
翼狮也睡意全无。
“你别这样，”它紧张地舔嘴，刚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希斯尔陌生的神色吓得缩了回去，“我们俩就随便说说，也没说你的坏话啊。”
希斯尔置若罔闻，他注视着林奇的背影，这道视线因压抑而沉寂太久，此刻已变得近乎贪婪。
只要她否认，只要她愿意否认。
林奇动作僵硬地合拢手中的书，将翼狮放下，缓缓转身，看向希斯尔。
她口吻平静：“是。”
“完啦，”翼狮无力地瘫倒，“全都完啦。”
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缓慢而无声地破碎。那些因林奇而流至四肢百骸的灼热逐渐冷却、凝固。直到口腔内传来一丝腥甜，希斯尔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分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不该心存妄想。
她和他本就截然相反，她也绝不可能会——
林奇的心跳震耳欲聋，大脑却变得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紧盯着希斯尔，试图从他的面孔上捕捉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她只能看着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面孔变得愈发漠然、冰冷，像一谭再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的死水。
林奇深深呼吸：“对不起，我不想骗你。我留在你身边确实是这些原因。我……”
空气中传来魔力波动。
传送门缓缓浮现。
希斯尔冷淡地阻止道：“别再说了。”
眼前之人脸色苍白得像是会随时晕倒。
“你听到的传闻是假的，我既不慷慨也不善良，”他放缓语调，耐心解释道，“我甚至学的都不是正统魔法，这也是我不能教你更多复杂高阶咒语的原因。我杀了很多人，死在我手上的冒险者不计其数，我和你想象中并不一样。”
他如灵魂出窍般，冷眼旁观着自己将她拱手推出。
“林奇，很多事情我只会为你做。”希斯尔声音有些哑，他说着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心中却是一片麻木，“或许这让你对我产生了误解，认为我是你……想象中那样。”
林奇站在原地。
她怔怔开口：“可是你的书还没修好。”
“不重要，”希斯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走吧，离开这里。”
他冷静吐字，感受着某种名为绝望的神经毒素正从心脏泵向全身，永不停歇，直到寸寸血肉化作顽石。可悲的是，在看到林奇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后，他仍渴望她愿意继续对自己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林奇却只是沉默。
刹那间，希斯尔的神经灼烧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口。
下一秒，一具纤软的躯体径直撞了上来，身上沾染着浅淡、温暖明亮的蔷薇花香，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希斯尔，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