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坐在庭院中，展开手中的信。
这封信来自霍尔，清早刚从盖伊那儿拿回来。这位信息商贩有自己的“特殊渠道”，可以联结迷宫内外，自由地传递消息。因为和两人相熟，他贴心地只要了个友情价。
再过两天，霍尔的餐馆即将开业。
信后附有一份菜单。
林奇仔细阅读了两遍，决定为霍尔的菜单添加一些风味独特的冰镇甜点。
她将信收好，走向餐厅。
餐桌上空无一物。昨晚的餐盘被希斯尔收拾干净放回橱柜。护耳、包装护耳的缎带和亚麻纸全部消失不见。
翼狮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奇身后。
“昨晚希斯尔一口气吃掉三块小饼干。我让他分我半块，他竟然让我别做梦！”见林奇的视线落在餐桌，翼狮记忆骤然回笼，愤愤张口告状，“他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真是个自私的家伙。”
林奇的眼睛忍不住弯了起来。
看来希斯尔很喜欢她做的饼干，呼吸间，她仿佛再次嗅到一点空气中漂浮残留的糖霜甜味。
林奇安慰道：“你昨天不是已经吃过啦。”
“可我还想吃啊。”翼狮理直气壮，“我能吃很多块。”
“他先吃的饼干吗？”
“对。”
林奇想了想：“吃完饼干后吃的什么？”
“好像是莓果……”翼狮歪着脑袋回想片刻，“其他的不记得了。希斯尔吃饭的时侯不喜欢有人在。我怕他骂我，和他吵了几句就走了。”
林奇心想：你又不是人。
都敢超大声地和希斯尔吵架，还怕挨骂。
翼狮总结：“林奇，希斯尔很喜欢你的礼物和饼干，我也很喜欢。”
“谢谢你，翼狮大人。”她迅速承诺，“等以后有其他颜色的丝线，我给你编更漂亮的头套。”
翼狮晃晃脑袋：“太好啦。”
林奇失笑，这点倒是不像小猫咪。她常去的动物收容所曾收到过一所学校的物资捐赠和学生们亲手编织的宠物毛衣、装饰头套。只是，机构中的小猫穿上后，一只只都呆滞不已，像被施了定身魔法。
但眼前这只小猫倒是很习惯，也很喜欢。
林奇心情愉快地记录。
【希斯尔喜欢我做的小饼干，喜欢莓果。】
很快，她收起纸笔，开始研究冰淇淋、冰沙的做法。
冰沙的做法很简单，将冰块和水果打碎后再淋上各种果酱，这种做法在岛里腓镇的食摊也随处可见。复杂的是冰淇淋的复刻，这里没有冰淇淋机，在试过几种不同的配方后，她将莓果捣碎成泥，加入蜂蜜，和奶油、牛奶一起搅打均匀，再配合冰冻魔法搅拌，做成冰淇淋。
林奇将做好的冰淇淋装进小瓷碟。
“翼狮大人，来吧，这是你的那份。”她将一只圆圆的小碟推到翼狮面前，“告诉希斯尔，让他忙完下楼吃冰淇淋。”
“什么是冰淇淋？”
翼狮偷偷舔了一口。
它控制不住地又舔了几口，眼神躲闪，声音也越来越小：“我觉得希斯尔应该不爱吃，要不……他的那份也给我吧，我可以帮忙吃掉。”
林奇微笑，作势要将它面前的碟子收走。
翼狮妥协：“好吧，我这就去。”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拎起喷壶往外走。未来几天她不在家，所以要提前抽出时间照顾这些花草。
或是因为迷宫内的魔法浓度，庭院植物的生长速度非常快。推开大门的瞬间，绿意争先恐后涌入眼帘，其中点缀着甜蜜饱满的花朵和果实，金盏花的花瓣金黄，带着点橘调，仿佛揉碎了阳光，而各种香草早已长到泛滥的程度。
石质圆盆中流淌着清水。
翼狮时常窝在边沿睡觉、晒太阳。
这个曾荒芜破败的庭院，如今已是生机盎然、焕然一新。
——因为她的到来。
林奇心中充满奇异的成就感。
在给植物浇完水后，她坐在走廊前给霍尔回信，并将冰淇淋和冰沙的制作方法仔细写下来，附在信中。林奇将信收起，决定往空间戒指中装些食物，在回来的路上吃。
回到大厅，她出乎意料地发现希斯尔也在。
最近两人几乎没碰过面。
林奇甚至偶尔觉得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希斯尔依旧在看书，轮廓清晰立体，银发散落，整个人冰冷又美丽，透着不容冒犯的神圣和洁净感。在林奇进来的瞬间，他动作一顿，从书页间抬眼望向她。
动作恰好。
目光抬起的角度也精准得无可挑剔。
——像排练了许多遍。
林奇脚步一顿，自己其实完全可以选择合理利用资源。例如：向希斯尔求助。
尽管他如此冷淡，但其实从没拒绝过她什么。或许他会答应当天就将她接回来，自己就不必再在外面多待了。林奇想，这是他答应过她的，正好她也可以借此机会问问他空间魔法的事，普通的传送或是……时空转换。
林奇率先开口：“你吃了冰淇淋吗？”
“……冰淇淋？”
“是的，”她字正腔圆道，“冰淇淋。”
希斯尔微微点头，迟缓地问：“那是什么？”
林奇心情很好，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解释：“冰淇淋就是一种……冰制甜品。里面加了牛奶和蜂蜜，这个是莓果口味的，放了混合莓果酱。是特意为你做的，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希斯尔迅速移开视线。
对视间，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无措汹涌而至，淌过食道、心脏，在唤醒他干涸沉睡的味觉和情感，在胃底结出一枚果核。
他是如此简陋、贫瘠。
几乎是林奇的反义词。
偏偏林奇不知道，偏偏林奇看向他的目光写满期待和信任，像是笃定他绝不会拒绝、伤害她，像是……他的回答真的对她很重要。
冰制甜品——
此前，他只在宴席上见过一种加有羊奶、香料的冰镇玫瑰水，或是浸过糖浆、埋在碎冰中的蜜饯和浆果。那是贵族的专享。那些碎冰总是融化得很快，浓稠的、掺有大量香料和蜜的褐色糖浆顺着杯盏外壁流在桌布，形成一滩滩甜腻的黏渍。
整个宴厅都弥漫着令人眩晕的腐甜气味。
他厌恶一切欲望。
包括食欲。
他竟从来不知道冰制甜品入口是这样柔软、轻盈……甜蜜。
希斯尔压下思绪：“忘了。”
“什么人啊，刚吃过就能忘，”路过的翼狮小声嘀咕，“失忆了就去治啊。”
林奇弯眼笑了笑，并不在意希斯尔的话。根据她对他的了解，希斯尔分明就是喜欢，甚至是非常喜欢。她罕见地产生一丝逗弄的心思。
“看来味道一般。”林奇啊了一声，“你不喜欢的话，以后还是不做了。”
希斯尔拿书的手迅速收紧。
“不过，”林奇强忍笑意，一本正经，“我又想了想，翼狮大人很喜欢，以后还是得经常做，委屈我们希斯尔大人也跟着一起品尝吧。”
希斯尔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不委屈。”
“你当然不委屈啦，”翼狮晃着尾巴再次路过，它看希斯尔极其不顺眼，“林奇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她都不肯给我做烤牛肉口味的冰淇淋。”
林奇哭笑不得：“哪有烤牛肉口味的冰淇淋，那也太奇怪了吧。”
翼狮不服气：“可是……”
希斯尔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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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林奇轻笑一声，赶在他将手中那本可怜的魔法书捏烂前，伸手召唤出一个颤颤巍巍、魔力分布并不均匀的透明屏障，将除两人以外的一切隔绝在外。
“那你觉得这个屏障怎么样？”
不等希斯尔回答，她抬手在屏障上附加了一个冰冻魔法。刹那间，透明屏障染上一抹模糊的冷色调，细碎雪花飘飘洒洒，簌簌落下，如同被揉碎的微光。林奇向希斯尔缓步靠近，语气肯定：“我是一个很擅长实践的学生。”
屏障内的空气随林奇的动作无声流动。
恬淡的气息掠过鼻间。
希斯尔放缓呼吸。
“希斯尔，我有事想问问你。”
林奇笑眯眯地坐到他身侧，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吸引希斯尔的注意力，又不会因为太近而冒犯到他，导致自己被赶走。
希斯尔垂眼：“问吧。”
“每次我从镇上回来都是……你将我带回来，但我知道你也很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速从迷宫入口处回到这里。”她满怀希冀地看着希斯尔，“例如，传送门之类的空间魔法。”
希斯尔沉默。
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
他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始终不确定林奇在想什么，不确定她是否愿意成天待在这里，不确定自己每次出现的时机是否合适。他只能赶在天黑前，赶在一个她或许需要他的时刻，将她带回来。
他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忙。
直到现在，希斯尔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地想将她留在身边，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或许因为迷宫太危险，又或许因为她帮他渡过了那个难熬的虚弱期。
但林奇真的很贪心。
每天和翼狮在迷宫疯跑不够，还总回地面。
现在——
她竟想撇开他，自由地来回。
思考及此，希斯尔忽然一阵不悦。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林奇。
“好吧，我其实是想去看看霍尔，她的餐馆后天开业，就在岛里腓镇。”见他沉默，林奇转而提出一个非常具体的请求，“我可能会在镇上住一晚……也可能不住。如果不住的话，你能来接我吗？我想早点回家。”
她想，希斯尔不会拒绝她的。可在希斯尔的眼神中，林奇又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她莫名一阵紧张。
索性移开视线，落到他的书上。
林奇惭愧不已，像他这样的高阶魔法师每天都在坚持看书，而她却……下一秒，林奇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希斯尔的书是倒着的！
林奇张了张口，呆滞在原地。希斯尔也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皱眉，顺着林奇的目光往下，随即啪地一声合上书页，耳根迅速晕出一抹薄薄绯色。希斯尔紧抿着唇，离开，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屏障因他的离开而消散。
星星点点的透明雪花在半空融化。
“每次都背着我偷偷说话！”翼狮以一种被背叛的口吻不满地抗议，“快说！你们都说了什么！”
林奇依旧神情恍惚。
翼狮不满她的忽视，大声道：“你们到底都说什么啦！希斯尔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奇怪！你们都变得好奇怪！”
“在说后天去镇上的事，”林奇说，“我想让他来接咱们。”
翼狮兴奋欢呼。
她沉默，心不在焉地望着楼梯转角处，满脑子都是希斯尔的面孔。那张冰冷剔透、近乎完美的面孔因情绪变得越发生动、漂亮得惊人。林奇觉得自己不是不能理解，或许这就是高阶魔法师的癖好吧。
“那他答应了吗？”
片刻后，她终于艰难回神。所以，希斯尔到底答不答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