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希斯尔面无表情地静立在书桌前,微微抬眼,瞥向时钟。不知想起什么,他紧抿着唇,将面前纸张虚虚揉成团,“啪”地扫落在地。
一墙之隔,翼狮正揣手蹲在门外。
“摔摔摔,就知道摔,好运都被你摔没了。”金色毛绒生物紧贴大门,竖耳细听着内里动静。它对希斯尔的举止感到难以理解,随后幸灾乐祸地开口道,“林奇不帮你又不是她的错,谁让你对霍尔动手。”
大门毫无征兆地打开,将翼狮吓得弓腰炸毛。
希斯尔面孔微微扭曲。
他一字一句道:“我没想让她帮。”
何况,是那名冒险者率先攻击他的,他的行为连还手都算不上。所以,林奇也会这样想吗,觉得是他在动手。
想到这个可能,希斯尔越发烦躁。
“你没有吗?”翼狮溜溜哒哒地走进书房,仿佛不确定般回想事情经过,“你和霍尔莫名其妙开始打架。林奇担心霍尔,给她施了保护咒,还跑到她身边看她有没有受伤。但她没有对你这么做,所以你在生气。”
希斯尔神色冰冷地否认。
“好吧。”翼狮看向散落一地的厚重纸团,撅腰,扑向其中一个将它撞飞,“那你这是在干嘛,这上面有字吗?林奇说浪费可耻,我要告诉她你浪费纸张的事。”
希斯尔脸色更差了:“滚出去。”
“哈哈,谁在乎。”翼狮一脸无所谓,如释重负般转身,“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还不是林奇让我跟来的。”
话毕,它昂首挺胸地转身,打算给希斯尔留下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站住。”希斯尔命令。
“刚刚不是还让我出去?”翼狮始终无法习惯他的反复无常,它有些麻木地回头,“你到底想怎样?”
希斯尔低声、缓慢地重复:“林奇让你跟着我?”
“是的。”翼狮点头。
“她在乎霍尔,但她也很在乎你啊。”它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希斯尔,“你现在变得好奇怪,不仅不讲道理,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了。没有人身攻击的意思,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像被恶魔附身了。”
心底烦燥平息些许。
那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愠怒,倏然散去大半。希斯尔呼吸微滞,大脑跟着空白一瞬,心底浮现出一丝近乎惶恐的意外之喜。但很快,这点喜悦被更多复杂的情绪吞没。他想,她对他一点儿也不公平。
希斯尔指尖轻拂,面前的书再次翻页。
“恶魔,”翼狮还在喋喋不休,它快被自己的逻辑绕晕了,“不对啊,我就是恶魔。”
他冷漠地打断:“走吧,跟着林奇。”
翼狮非常不高兴:“用你说。”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日光,希斯尔没什么情绪地看向窗外。庭院中,那些明亮柔软的花叶,正以一种全然无法控制的势态,肆无忌惮地疯长着。
*
四层,冰石晶洞。
这里四处布满透明的水晶棱体,高高的穹顶垂下无数尖锐、闪耀的晶柱体,中央大厅空间广阔,在此,任何一点细微动静都能引发无数回声。穿过大厅是几条覆满水晶的狭窄廊道。
林奇和霍尔选择了正中间那条。
水晶簇边缘泛着泠泠寒光,林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伸手触碰侧面棱体,随口道:“感觉温度越来越低了。”
她指尖发白,话语末端也开始微微发颤。
透过侧面的晶体镜面,林奇看见了自己和霍尔侧后方跟着的庞然巨物。它通体发灰,躯体表皮凹凸不平,布满圈圈毫无规律的、丑陋的暗纹,幽暗的瞳孔泛着冷光,像一滩独立行走的烂泥。而此刻,这滩烂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缩小。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向霍尔。
霍尔收回手,神色如常:“是有点凉。”
林奇终于惊恐地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这只魔物,这件事简直比被魔物攻击还恐怖。她头皮一阵发麻,却也只能强忍恐惧,放缓脚步,继续安静前进。
“还好吗,”霍尔担忧道,“在前面休息会儿?”
透过余光,林奇看见那怪物的表皮长出类似口器的东西,无声翕动着,像是在模拟她们刚刚的对话。
她脊背发凉:“没事。”
很快,魔物的身形越来越像人,黏湿的灰色皮肤逐渐变成了霍尔披风的颜色——深暗的靛蓝。
毫无疑问,它想取代霍尔。
这是一只变形怪。等到它能完全拟态,便会将自己的模拟对象杀掉。
林奇脚步沉重,几乎是机械般向前走。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种魔物力气极大,近距离肉搏几乎无法取胜。她只能通过不惊扰变形怪的方式提醒霍尔。
她伸出一只布满冷汗的手,拉住霍尔。
“怎么了,”望着林奇苍白的脸和不同寻常的表情,霍尔一顿,“冷的话牵着我的手。”
“好,不仅冷,我还有点饿。”与此同时,林奇在霍尔手中写道:变形怪。她嗓音发干,尽力保持声线平稳,“晚上想喝你做的奶油南瓜汤。”
“好。”
霍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棱镜晶体的反光中只有林奇和她自己。这只变形怪俨然是冲她来的。
“汤里还要放点甜蘑菇。”
“好。”
她回握住林奇的手,示意她安心。
一时之间,冰冷廊道中只剩清浅的脚步、呼吸声。
变形怪的学习能力十分强悍,短短不到十分钟,它便看起来完全像是个人了,并且是霍尔的模样——神态、走姿,就连披风边缘的磨损都分毫不差。
林奇逐渐镇定下来。
变形怪观察霍尔的同时,她也在观察它。
按理说,魔物感知的敏锐程度比人类更甚。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奇逐渐发觉,她频频投向棱镜的视线,竟从未引起过这只变形怪的注意。它绝不是什么单细胞的蠢笨生物,这简直太不同寻常了。
未等林奇想清其中关窍。
变形怪动了——
它的身体发出如老旧金属关节般的锈音,微微有些刺耳。
到时间了。
它自认为已完全了解霍尔。
霍尔也终于从镜子中看见第二个自己,它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跑!!”
在变形怪模仿霍尔动作握上剑柄的瞬间,林奇向它狠狠甩了个闪光魔法,拉着霍尔向前狂奔。这是林奇学会的第一道咒语,也是最熟练的一道咒语,这道闪光的威力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条长廊像是被光点燃,世界化成轰鸣的纯白。所有冰棱、每寸反光的表面同时爆出灼目白光,像某种恐怖至极的光污染。
变形怪下意识闭上眼。
可笑的是,就连这肌肉反应也来自于刚刚的学习。
它很快反应过来。
以一种快而诡异的姿势追上两人。
眼前的长廊好似没有尽头,霍尔索性提起剑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变形怪也提起手中的剑,以同样的姿势迎了上来。剑身相撞,剑尖轨迹在空中形成对称的弧线,迸发出凌厉震撼的声响。回声交错,分毫不差。仿佛同一把剑在两面相对的镜中无限延伸。
优美而诡谲。
林奇喘息着,在变形怪和霍尔分开的间隙,朝它狂甩咒语。
变形怪终于做出属于自己的反应。
她看向林奇。
却仍是霍尔的语气:“找死。”
眼前的一幕太过诡异,林奇被吓到下意识后退两步,就在那些碎裂光斑掠过视线的瞬间,她借助侧方晶棱的折射,再次望向变形怪——它却迅速移开目光,直勾勾转向霍尔,流露出一点类似焦躁的情绪,就连焦躁的模样也和霍尔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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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奇很确定这是它自己的情绪。
但它为什么会焦躁?它分明能察觉到她通过棱镜的注视,之前为什么对此无动于衷?
电光火石间,林奇想明白了。
唯一的可能是。
它害怕直视这些反光物。
它热衷于模仿旁人,因为它不满意自己,它害怕透过镜面发现自己只是一只变形怪的事实。
用无脑、狂热的模拟,节省自我建构的时间。
试图将对方取而代之。
甚至蚕食对方的亲密关系。
这就是变形怪。
“别打了!”想通的瞬间,林奇不再用魔力攻击变形怪,她伸手打碎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块晶面棱镜,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厉声道,“霍尔,看这里!”
两个霍尔停止打斗,同时看了过来。
林奇迅速举起手中镜面碎片。
“啪——”
“另一个霍尔”的身体骤然破碎,它不可置信般低下头,还未来得及眨眼,身体化作千万细小的晶体,飘飘扬扬,如同锐利发光的雪花,却又在坠地瞬间化作脏污烂泥。
“太恶心了,”霍尔将剑收回剑鞘,大步跨过那滩融化的污秽,微微喘息,“和这东西打架就像照镜子,看得我头晕。”
林奇也感到一阵恶寒。
变形怪的模仿能力实在太强。如果不是从反光中发现端倪,那么她很有可能直到走出这个晶洞都发现不了自己身边换了个人。
或许这也是变形怪徘徊于冰石晶洞的原因。
这就是迷宫。
机遇挑战并存 ,危机转机共生。
*
森林,一处石井水潭。
两只小小的棕褐色生物正在低头喝水,模样就像路边最常见的野兔,背部夹杂有黑灰毛尖,双眼大而圆。但与寻常野兔不同的是,它们的脑袋顶有一对鹿角。
“是鹿角兔哎。”
水面在轻触下荡开波纹,林奇压低音量,静静看着鹿角兔喝水,心底一片柔软。这种魔物不同于后腿长有利刃的迷宫兔子——它们没有攻击性,有的仅仅是可爱。
世界上应该多些可爱的东西。
少些变形怪。
“林奇!!”
呼喊响彻大半个森林。
刹那间,鹿角兔受惊蹦开,跃入沙沙作响的不知名灌木丛深处,留下一片渐行渐远的窸窣声。
一团金色毛绒绒凭空出现。
惊喜、忐忑之余。
林奇希望翼狮带来的是好消息。
“希斯尔不让我陪他,”翼狮扑到林奇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它神色忿忿地抬头告状,“他凶我!对我呼来喝去的!我又不是他的狗!他非常生气,书房里满地都是纸团!”
好吧,坏消息。
林奇并未见过希斯尔暴怒的模样。或者说,她从没见过他情绪明显外露的样子,就连那晚骤然阴沉的面孔也相当罕见。他似乎总是冷淡、沉寂的,但这并不妨碍林奇在脑海中进行想象。奇怪的是,尽管愧疚、担忧,她的心底却没有丝毫不安。
“他现在很可怕,”翼狮建议,“你晚点再回去哄他吧。”
林奇停止想象,点头。
一旁的霍尔神色古怪,咀嚼般缓慢重复道:“……哄他?”
林奇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竟没觉得翼狮的措辞有什么不对,但这其实很不对。“哄”这个词太过亲密和温情,不同于解释、安慰或陪伴。
那张冰冷美丽的面孔在脑海中再次一闪而过。
以及——
他说过的话,对她露出的表情。
所以,翼狮已经默认她能“哄慰”希斯尔。
林奇蜷了蜷骤然发热的指尖,喉间微涩,心口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悸动和茫然。她真的拥有“哄慰”希斯尔的能力或资格吗?他的情绪又是真的因为她而产生波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