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迷宫后,林奇已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但从没有哪次如此令她心悸。她分不清是因为死亡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带来死亡的人是希斯尔。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再次睁眼时,林奇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熟悉的餐桌前。
她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
现在是晚餐时间,落地窗外钢筋玻璃,车水马龙。父亲的妻子凯特穿着件白衬衫,金发闪闪发光,一举一动优雅至极。刀叉碰撞的清脆声中,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在吵吵闹闹学校里的趣事,欢声笑语止不住地往耳朵钻。
林奇僵硬地挪了挪手指,手中餐具的触感格外真实。
沉甸甸的金属。
光滑、冰冷。
握了很久都无法染上她的体温。
“怎么不吃?”父亲微微皱眉,“晚餐不合你胃口?”
林奇很了解他的这幅表情,也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和前妻极相似的女儿没有半分耐心。一切都和记忆中如出一辙。她摇头,抬手,将食物往口中送。
林奇缓慢咀嚼着,让食物尽可能安静地消失。
晚餐时间是那样漫长。
漫长到她宁愿回到长廊,面对陌生的希斯尔。
话题不知不觉谈论到野餐日,妹妹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亲手制作的纸杯蛋糕,以及学校的话剧表演。
林奇有些坐立难安。趁妹妹和凯特的对话间隙,她轻轻放下刀叉,礼貌开口道自己吃饱了,先回房间了。父亲则微微皱起眉,像是想说些什么。这时,凯特露出一个微笑,冲林奇点点头。
她推开椅子起身。
“啪——”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不知为何,手边的水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用餐厅骤然陷入死寂。
也许是因为她不小心扯到了餐布。林奇反复回想,她觉得自己的动作足够小心翼翼,并没有牵扯到餐布或碰倒水杯的可能。但在能溺死人的寂静中,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林奇垂眼:“抱歉。”
凯特笑了笑:“没关系,人没受伤就好。”
林奇想蹲下身处理桌边的玻璃碎片,却被父亲阻止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并示意她可以直接离开。凯特和弟弟妹妹也没再看她,只是专心用着餐,继续先前的话题。
所有人的反应都宽容又得体。林奇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这只碎在大理石地砖上的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
她逃似的离开了餐厅。
林奇绝望地想,自己可能走不出这个幻境了。
踏出餐厅走廊的瞬间,她听见淅淅沥沥的绵绵雨声。刹那间,时空发生变化。林奇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聆听着母亲的死讯,看她生前的好友带着名面容肃穆的律师,在和远道而来的父亲吵架。
那时她的年纪尚小。
并不能听懂。
这个幻境似乎能映射出内心最恐惧的事。
林奇冷静地想,真奇怪,自己分明无法清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这幻境却能如此完整地将其复原。
“林奇——”
翼狮在叫她。
她必须离开这里。
大人们还在争吵,在他们惊愕的眼神中,林奇猛地推开大门跑了出去。再次睁眼时,她回到了秘林。
这里不复陷入幻境前的混乱,一派平静安宁。正前方的地面如同被利斧劈开,形成一道直直的峭壁。霍尔紧闭双眼,缓缓朝着峭壁前进,整个人的状态诡异至极,而翼狮正死死咬着她的裤腿,像一块被拖行的金色抹布。
霍尔也陷入了幻境。
峭壁之下究竟有什么?林奇往下看,却只能看到翻滚的连绵林海,黏稠热烈的浓绿,像童话书中,森林女巫用坩埚熬制出的癞蝦蟆草根复方汤剂。
她取出水袋猛灌两口,压下胃底的翻江倒海。又调动魔力将清水凝成团,毫不留情地朝霍尔泼去。
“霍尔!醒醒!”
林奇紧紧抓住霍尔手臂,将她往来时方向带,好在霍尔也很配合。随着和峭壁的距离越来越远,踏出林地范围,她终于从幻境中清醒。
“太恐怖了,”翼狮蔫头耷脑地趴下,开始讲述自己眼中的幻境,“我看见自己被绑在地底世界的石柱上,好黑,好多血。大家都在骂我没用,说我给它们丢脸。”
林奇怜爱地摸摸它的脑袋。
霍尔盘腿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她的噩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林奇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霍尔,你还记得在火山脚下时,我说‘要带你去个地方’吗?”
霍尔回想片刻:“狮鹫洞?”
“是,”林奇微微一笑,“我们等会儿就出发吧。”
霍尔点点头。
“这种魔瘴怎么会跑到第六层入口,完全不应该啊。”翼狮依然惊魂未定,“我今天一定会做噩梦……林奇,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林奇平静道:“我看见自己死在了迷宫。”
翼狮哎呀一声,开始后悔自己的多嘴多舌。它迅速摇摇尾巴,上前安慰道:“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而且,希……我的朋友也会保护你的。这里还有复活所呢,你不要怕好不好。”
林奇笑着点点头。
第一个幻境中,将她杀死在迷宫的正是希斯尔。
按理说,她无法对此不心存芥蒂。但奇怪的是,正因为杀死她的人是希斯尔,她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啊,这是幻境。真正的希斯尔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她流露出那种神情,更不会对她使用那种残酷到无以复加的死咒。
两人一狮顺着长满繁茂绿苔的石径重新回到五层入口。
林奇受不了翼狮灼热而无声的眼神,带着它去买了几根肉串。摊贩的食材原料基本都是些迷宫中的魔物,完全取决于摊主最近捕获或交换到了什么。有些冒险者能接受食用魔物,有些不能。
林奇属于半能半不能。
她能接受魔物,但接受不了长相类人的魔物的肉。例如鹰身女妖、人鱼、鱼人亦或者树妖。
今天,这家烤串摊所用的原料是植生羊,味道和羊肉没什么区别,林奇又另外给自己和霍尔要了几串清爽的烤蔬菜。
趁等待烤串的功夫,她来到盖伊的情报小摊前。
盖伊一身灰衣,面容普通到让人过眼即忘,是个标准的、刻板印象中npc该有的长相。此刻,他的摊位前站着几名年轻男女,手中捏着份录有六层固定地点的地图。似乎是嫌价格太贵,几人正在讨价还价。
盖伊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张口招呼起林奇。
那几名冒险者顿时齐刷刷地看向林奇。林奇尴尬不已,她将先前约定好的一枚金币递给盖伊:“之前我和您说过的那支小队,还得麻烦您多帮忙留意。”
盖伊连连点头称好。
林奇离开后,那几人顺势和盖伊打听起林奇:“出手这样大方,那女人什么来头?是魔法师吗?单纯的迷宫探险爱好者吧?还是哪个东方大族派来寻宝的?”
盖伊也对此好奇已久,但他极具职业道德。
他一把夺回几人手中的地图:“关你们什么事?你们连地图都买不起还想买消息啊?”
“……”
霍尔正在附近水源点装水。
林奇提着用油纸包住的肉串和蔬菜,来到翼狮身侧。
“脏兮兮的,今晚回去后给你洗洗吧。”她捋了捋翼狮脸侧的毛,话音一转,“不行,还是不回去了。”林奇施了个清洁魔法,“在外面过夜不安全,你晚上回去后好好睡觉,第二天再来找我玩。”
翼狮紧张地问:“你呢?”
林奇认真地说:“我想和霍尔待在一起,想带她去狮鹫洞看看。”
翼狮啊了一声:“那我也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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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林奇自知劝不动它,“那今天回去的时候,我们和希斯尔说一声。”
翼狮满意地点点头,两只前爪踩上林奇大腿,闹着要吃她亲手喂的肉串。很快,霍尔回来了。她将两人的大堆水袋都灌满了干净的清水,足够一周的生活用水量。
林奇将烤串递给她。
夜色渐浓,两人在平坦之地搭起一个简易的防水帐篷,决定明早再出发。帐篷内铺着柔软厚实的皮毛,狭窄又温馨。相比希斯尔的住处,这里算得上简陋。但林奇却很高兴。无论怎样都很好,她对现状非常满足。
过了一会儿后,林奇和翼狮返回迷宫八层。
希斯尔并不在家。
厨房里的胡萝卜一根没少。
林奇有些不放心。她简单地拼了个冷盘留在餐桌上,掏出羽毛笔写字。
【希斯尔,我最近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暂时先不回来了。你要记得按时吃饭!】
“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告诉他‘我最近不回来’。”
翼狮拧眉,一副我不识字但你也休想骗我的表情,质疑道:“这一句话有这么长吗?”
“……”林奇无奈,“还有记得按时吃饭。”
翼狮挤在她身侧,酸溜溜地哦了一声:“你怎么不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林奇:“你哪顿饭少吃了?”
翼狮恍然:“这倒是。”
她回到卧室,将自己常穿的睡衣和外袍通通收进空间戒指,在心底默默和豪华卧室暂时告别。
——“想要的就藏在迷宫深处。”
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希斯尔身上。除了向迷宫之主许愿外,她还需要探索迷宫,寻找其他可以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无论在迷宫还是在这片奇幻大陆,林奇都想确保自己拥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第二天早晨。
吃完霍尔做的肉汁松饼后,二人一狮开始沿着来路,跟随引路罗盘前往狮鹫洞。
迷宫中地形会变,但方向和某些固定地点是不会改变的。
例如此刻,狮鹫洞的方向是东南。沿途必然会经过一片巨型青蛙的栖息地和一座鹰隼石雕,看到石雕后,朝其所正对的方向直走,渡过一片湖,再穿过一片嶙峋错落的石林,就能进入狮鹫栖息地。
这都是霍尔的经验之谈。林奇觉得她可以发表小说,书名叫做《如何猎杀狮鹫》。
第一次去狮鹫洞时,地形稳定异常,只遇到一些沉睡的触手系植物,连青蛙的影子都没见到,湖水也没有异动。
她暗自祈祷这次也能一切顺利。
*
迷宫八层。
希斯尔用传送门赶回住处。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也不明白为何会产生这种类似“迫切”的心情。他从没期待过什么,去往何处,或是……见到谁。
深蓝天鹅绒般的天幕结界之下,庭院的新生花草染着层清冷辉光。
大厅的灯光亮着。
希斯尔按下狂跳的心脏,放慢脚步。
——空无一人。
他的心脏骤然跌入谷底。
餐厅长桌上摆着份冷餐,一个被切成两份的面包,里面有满满的彩椒蔬菜碎,涂满浓郁的香草酱,旁边是一小把坚果。
希斯尔看向林奇留下的纸条。
“重要的事。”
他冷静地想,是他的态度不够明确吗?林奇为什么不直接寻求他的帮助?
会是什么事?
为什么不告诉他?
翼狮知道吗?
他死死盯着那行舒展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了解林奇写字时的心情。
空晃晃的胸腔烧起一团毫无来由的火,火势大小全然不受控,令人不适极了。在这古怪的躁动和热意中,希斯尔忽然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他现在、立刻就想见到林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