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风大起来了。
王哥从巷口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李哥的面锅。
“师父！赵天佑那边……”
边说，手机边举到何超脸前面。
屏幕上是省台直播，转播臂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导播切了备播带。
弹幕滚得飞快。
“退票。”
“风一大全垮了。”
“省台切备播带认真的？”
何超把手机推回去。
“知道了。”
“师父你不看看？”
“看了，灯灭了，明星跑了，干冰吹散了，还有别的没？”
王哥张了张嘴。
何超站起来，骨头汤搁在老曹摊子上。
风把留言板上的纸条吹得哗哗响，顶端那张被掀起一角。
他伸手按回去。
说白了，赵天佑那边灯架子搭得再高也扛不住风。
但这不是他的事。
他该想的是风把这边的什么吹跑。
一回头，老曹不在摊子上。
摊车在，锥子搁在鞋底上，针扎了一半。
何超往巷尾走了两步。
正看见老曹推着手推车从巷尾过来，车上搁着轮子、螺丝、扳手。
灰夹克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推着车走到孙桂兰摊前，蹲下去。
拧轮子。
孙桂兰正在翻煎饼，低头看了一眼。
“老曹你干啥呢？”
老曹没抬头，也没说话。
拧完一个轮子，站起来，推车去李哥摊前。
又蹲下去，又拧。
何超站在巷子中间，看老曹一家一家拧过去。
松了的拧紧，歪了的校直。
老曹这家伙，风还没把摊子吹跑，先把轮子全钉在地上了。
“何超。”
邓雯从留言板旁边走过来，平板抱在怀里。
“大汉宫入园掉到一万二，我们这边涨到六千，但他们核心粉丝团——”
“邓雯。”
“嗯？”
“别报了，你去帮孙姐搬两箱水。巷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她那水不够。”
邓雯看了看他，抱着平板往孙桂兰摊车那走了。
何超走到煎饼摊前面。风把油烟吹得横着飘，孙桂兰拿块纸板挡在锅前面，铲子照磕。
“孙姐。”
“干啥？”
“铁板别停。”
“废话，你说停就停？我这还排着七个呢。”
何超笑了笑。
走到李哥摊前，面锅热气被风吹得横飘，李哥拿纸板挡着。
“李哥，面锅别停。”
李哥把面捞起来。
“放心，停不了。”
走到陈哥摊前，酒瓶被风吹倒了两瓶，陈哥弯腰捡起来，往桌底下挪了挪。
“陈哥，酒继续上。”
陈哥拍了拍桌底下的酒箱子。
“哈哈，今天备得足足的。”
何超往巷口走去，排队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
大汉宫临时停演的消息传开了，游客被往这边疏导。
一个个缩着脖子抱着胳膊，脸上全是“找个地方避风”的表情。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风吹得站不稳。
何超刚要过去。
孙桂兰已经过来了，铲子往铁板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来这边，有挡风的地方。”
她把女人拉到摊车后面，腾出放面粉那块位置。
李哥把面锅旁边的纸板挪了，让带小孩的先坐。
陈哥把几瓶没开的啤酒往桌上一摆。
赵庄大娘从酱缸后面站起来，把自己的板凳让给一个老太太。
何超站在留言板前面，风把一张纸条吹飞了。
他追了两步，在巷口追到。
是李哥那张“我爸在沛县卖了三十年面，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面锅别丢”。
他把纸条上的灰擦了，重新夹回去。
又一阵风，又吹飞两张。
一张一张追。
追到老曹摊子前面的时候，秦卫国坐在那，端着一碗骨头汤。
“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三十七张，一张没少。
秦卫国喝了口汤。
“省厅的人下午去了大汉宫，看完之后问你们这边。”
何超没接话。
“我说不用去，风会把人吹过来的。”
何超把最后一张纸条夹好。
老曹那张“人走脚在”放最底下。
风再大也吹不跑了。
对了，他忘了一个事。
手机掏出来，给老张发了条消息。
“风到了。”
老张秒回。
“知道，霸王祠的钟已经敲了。”
傍晚六点，风小了一点，没停。
老曹把最后一个轮子拧完，推着空车回到摊前，拿起锥子重新扎进鞋底。
何超坐在摊子旁边。
孙桂兰忽然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搁。
何超抬头。
她爬上了摊车，一只手扶着铁架子，一只手拿着扩音喇叭。
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
她把喇叭举到嘴边。
“热汤免费！老人小孩先来！”
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
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哥把面锅端起来又搁下，陈哥把酒瓶往桌上一敲，赵庄大娘拿勺子磕了一下酱缸。
何超注意到了一件事。
老曹的嘴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哼。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但何超坐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大风起兮云飞扬。
跟着锥子的节奏，扎一针，哼一个字。
何超没动。
巷口卖菜的赵婶听见了，手里还抓着一把菠菜，接了下一句。
“威加海内兮。”
声音不大，但巷子窄，风没把这句话吹散。
李哥把面锅端起来又搁下。
他没唱，但哼了。
调子跟老曹的节奏对上了。
何超站起来，看着整条街。
吆喝变成了哼调子，乱七八糟的，有人跑调，有人只记三个字，有人唱一句停一句。
不整齐。
但每一个声音都是自己从嘴里出来的。
他靠在墙上，等了七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唱歌的人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唱歌。
赵婶还在抓菠菜，李哥还在捞面，孙桂兰还在翻煎饼。
手里有活，嘴上顺便哼出来。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大风歌任务进度：78%→89%】
【条件判定：本地人自发接唱，确认】
【进度突破90%后，刘邦英灵完整绑定】
何超看着面板，89%，还差一点。
风从巷口灌进来，老曹哼的调子被盖住了两秒。
何超拍了拍王哥。
“让老曹锥子扎深点，节奏别断。”
王哥跑去说了，老曹没回话，但下一锥子扎下去，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拍。
巷尾卖糖人的老周头听见了。
手没停，嘴上跟了一句。
“归故乡。”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大风歌任务进度：89%→91%】
何超看着面板上的数字，笑了笑。
91，也行吧，还差九个点。
马驰的直播间又开了。
弹幕开始滚。
“这是在唱什么？”
“大风歌？”
“没人起头的，是他们自己哼的。”
“比大汉宫好看一百倍。”
在线人数两万七。
何超没看手机。他在看巷口。
巷口外面站着一个人，赵天佑。
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进来。
何超看见他了，赵天佑也看见何超了，隔着二十米和一阵风，没打招呼。
赵天佑在看巷子里的人。
看那个抓菠菜哼歌的赵婶，看那个铲子没停过的孙桂兰，看那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老曹。
看着看着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交叉在胸前。
何超端起骨头汤，赵天佑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在想这些人为什么在没有灯光、没有舞美、没有提词器的情况下还能开口。
因为这些人不是来表演的，是本来就站在这里的。
他喝了一口汤。
还是热的。
风还没停。
但今晚这条街上，第一个音已经发出去了。
不是歌词。
是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