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摊主,何超已经挨个聊了一遍。

    每个人都点了头。

    孙桂兰说唱,李哥说唱,陈哥说唱,赵庄大娘说唱。

    连老曹都点了个头。

    点完头继续扎锥子,一个字没说,但头是点了的。

    何超把名单摊在老曹摊子上,从头看到尾。

    名单是邓雯做的,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上了他们的状态。

    孙桂兰:愿意领唱,但说了一句“到时候人太多我怕紧张”。

    李哥:愿意唱,但说“面来了那三个字我可以喊,大风歌的调子我记不住”。

    陈哥:愿意唱,说“喝了酒就行”。

    赵庄大娘:愿意唱,说“敲缸可以,唱词记不全,上次是跟着哼的”。

    做酱的老太太:愿意唱,说“俺不会背词,但你们唱俺就跟着喊”。

    何超大体看了一遍名单,不得不承认一个问题。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不愿意的,但也没有一个人说“我肯定会唱”。

    上次试演是自发的,没人通知,没人安排,孙桂兰铲子磕了一下,大家就跟着唱了。

    那次没有压力,唱好了是惊喜,唱砸了也没人笑话。

    这次不一样。

    汉文化节当天,省厅的人在,媒体的人在,赵天佑的人在。

    弄得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刚过去聊时候,每个人脸上满是愁容。

    邓雯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平板。

    “何超,我有个建议。”

    “你说。”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引导流程,比如在动线最后一关加一个环节,让游客先唱,摊主跟着接,或者让马驰在直播间里先起个头,弹幕一刷,现场氛围就带起来了。”

    何超把名单搁回摊上。

    “不行。”

    “为什么?”

    “上次没人引导,孙桂兰铲子磕了一下,李哥面出锅了喊了声面来了,陈哥酒瓶一搁就接了,那不是设计出来的。那是他们自己想的,你给他们一个流程,他们就会等流程,流程不到,谁也不敢先开口。”

    邓雯点了点头。

    何超又说了一句。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流程,是缺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为什么还在沛县。”

    邓雯愣了一下,何超从摊上拿起一支粉笔,在老曹摊子旁边的白板上写上那几个字。

    我为什么还在沛县?

    “不要求唱,每个人写一句话,为什么还在沛县,为什么还在这条街上,为什么明天还要来,写完搁在留言板上。”

    邓雯看了看白板上的字。

    “你觉得写这个能让他们开口。”

    “不知道。”

    何超把粉笔搁下。

    “我只知道上次他们开口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条街上。”

    当天下午。

    何超让王哥把白板搬到巷口。

    旁边搁了一叠竹纸和一支笔。

    板上贴了一张纸条:明天汉文化节。

    写一句话搁在留言板上。

    不用唱,写就行。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孙桂兰。

    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起毛笔,在竹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笔悬在纸上,墨滴了一滴。

    她把那张纸揉了,换了一张新的。

    何超蹲在老曹摊子前面,没过去。

    孙桂兰写完了,把竹纸搁在留言板上。

    何超走到留言板前面,看见孙桂兰的纸条上写着一段话。

    我十八岁的时候开始打工,后面嫁到了现在的老公,学着婆婆去做煎饼,一做就做了十多年,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也很快乐,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也有两个孩子。

    第二张是李哥的。

    我爸在沛县卖了三十年面,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面锅别丢,我一直没丢,明天他要是能看见这条街还有多少人就好了。

    第三张是赵庄大娘的,只有一行。

    俺不识字,俺儿子帮俺写的:酱缸是俺爹留下的,俺要让它比俺活得久。

    第四张是陈哥的。

    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如果桌上还有没喝完的酒,我就自己喝掉,明天晚上如果有剩酒,希望是因为不够喝。

    何超一张一张看。

    看到后面,纸条越来越短。

    短的只有一行。

    何超把这张纸拿起来,是老曹的字。

    修了二十年的鞋,写的字跟针脚一样密。

    人走脚在,没有逗号,没有句号。

    就四个字。

    何超把老曹那张纸搁回留言板上。

    三十七张纸条,每一张写的都不是“我愿意唱”。

    写的都是自己的家里人,老街上的事,卖了三十年的面,传了两代人的酱缸。

    这些事平时没人问,也没人写。

    今天他们都给写了出来。

    一直到傍晚,巷口的灯亮了。

    赵天佑的大汉宫方向,彩排的灯光把半边天都照白了。

    音乐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低音炮一震一震的。

    王哥站在巷口往那边看了一眼。

    “师父,他们那边好热闹。”

    何超没抬头,他在留言板前面把三十七张纸条重新排了一遍,按摊位顺序一张一张夹好。

    “让他们热闹吧。”

    “啊?”

    何超也没理赵天佑那边究竟弄得怎样,他把最后一张纸条夹好,老曹的四个字放在最底下,留言板上的纸条在风里晃了晃。

    面锅已经关了,铁板已经凉了,夜酒摊还剩最后半瓶没喝完。

    老曹还坐在摊前,扎着锥子。

    然后他哼了一声。

    不是说话,是哼。

    调子很轻,轻到坐在旁边的何超差点没听见。

    大风起兮。

    “老曹,你是不是唱歌了?”

    “没有。”

    “我明明听见了。”

    “我那是哼而已。”

    “……”

    忽然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汉文化节倒计时:1天】

    【老街自发性临界点:接近】

    何超看着面板。

    上面写着的是接近,不是达成。

    老曹哼了一声,那声哼是自发的,但其他人还没跟。

    何超把手里的碗搁下。

    行,不用急,还有一晚上。

    他看了一眼巷口。

    风把老曹那张纸条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人走脚在,四个字在风里贴紧了留言板,没被吹走。

    远处的灯光还在震,赵天佑的彩排还没停。

    但这条街上,第一个音已经发出去了。

    还剩下的三十六个。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