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雯的情绪指标图表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确实稳了几个小时。
黑稿就换了个方向去走。
一篇长文挂在热搜下面,标题很克制:《关于沛县亭长赛的几点文化思考》。
开头第一句就把刀埋好了。
“亭长赛的初心或许是好的,但将农民嵌入商业模式时,谁来保障他们的主体性?”
“当一位种了三十年蒜的大娘成为短视频素材,她是参与者还是道具?”
“当乡村被包装成土味文旅,这种土到底是被看见,还是被消费?”
九千多字,每段结尾都带着一个反问,转发量两小时破了三万。
邓雯看了一眼作者署名,省文旅研究院的副研究员,上个月刚在赵天佑的汉风田园发布会上做过嘉宾。
“这次赵天佑玩的不是水军,是专家了。”
何超看着那篇文章。
“问的全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答什么都不对,我们说大娘是参与者,他就说你回避结构性问题,说我们也在反思,他也会说你心虚。”
王哥在旁边捏着手机。
“师父,那我们怎么回?”
“为什么要回?回来干嘛?”
“不回?!那我们不就很被动了吗?”
“人家问你九个反问句,你回一个,他准备了十个,这东西不是来辩论的,他是来把我们的行为给我们定性。”
何超撇了撇嘴。
“他已经把消费农民四个字贴好,就等着我们伸脸过去被他拍呢。”
上午十点,赵天佑那边也动了。
汉风田园的官方号转发了那篇长文,配了一句:“我们尊重每一种文旅形态,但也相信文旅需要审美升级。“
王哥看得牙痒痒。
“审美升级?他那破封顶仪式请一堆假汉服模特就叫审美了?“
何超没接话。
这局布得可以啊,水军前两轮骂脏话被反噬了,这回换打法了,找专家站台,让大号转发,全程不骂人,全程替农民说话。
反驳,就是心虚,不反驳,就是默认。
赵天佑怎么好像游戏BOSS一样,打不死,还会进化?
到了中午,何超刚来到老街这边。
文章开始被转发到本地群,沛县本地生活群里有人贴了截图,有人@孙桂兰。
“桂兰,你那个亭长赛上省里专家的文章了。”
后面跟了一条。
“说你们在消费农民,这是怎么回事啊?”
“对啊,你们不就是摆个摊吗?”
“为了挣钱,没良心的事你们也做吗?”
孙桂兰听到手机响的时候,还以为是群里发红包,她平常抢红包是最积极的。
可一打开,手指刚想按下去,就在半空停住了。
她皱了皱眉,正想着准备回复,她小姑子的朋友圈就发出来了。
截了专家长文的图,配了一行字:“我嫂子也在老街摆摊,没想到现在也成了流量工具了。”
孙桂兰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何超。
“我小姑子发的。”
何超看完。
“你小姑子以前来过老街吗?”
“没有,上次见面是过年。”
“那她不知道你现在可以一天卖三百张饼啊?”
孙桂兰点了点头,刚要回答,大王庄的周哥就给发了条消息过来。
“孙姐,村里有人给我看那个热搜了,说我收了钱帮城里人演戏,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消费不消费,这是干啥了?”
张楼村的鸡蛋老太太也让孙女帮忙发了条语音。
“那个网上说我被利用了?什么叫利用?”
朱大爷倒是没收到转发,他用老人机,不上网。
但他孙子在学校被同学说了,回家问他爷爷:“你是不是给人打工不拿钱?”
朱大爷给孙桂兰打了个电话。
“桂兰,那个收麦子的事……这礼拜的先不送了。”
孙桂兰挂了电话,看了看何超,没有说什么。
何超看见平常大大咧咧的孙桂兰,眼神带着一丝丝担忧,他再看了看周围。
老街今天比平常安静多了,游客至少比平时少了一半。
摊位的老板们都满脸愁容,有些摊位前头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李哥的菜摊上码得整整齐齐,他蹲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何超靠在亭长驿站的墙上,看着半天没人坐的那排凳子。
邓雯和王哥走过来。
“怎样?想到解决办法没?”
“暂时还没啥头绪,这一次有点难。”
王哥从旁边跳了出来。
“师父,不能这么等着!我去斗乐上发一条,直接怼回去,说我们从来没利用农民,亭长赛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愿的。”
“再不行我把所有合同、收据、聊天记录全贴出来,一件一件砸他脸上。”
何超按住他拿手机的手。
“你发完了,对方就再写一篇长文,这次对面都是有备而来。”
王哥愣住了。
“他还能这样?”
“他是专家,就喜欢用什么专业知识来怼人。”
“那我们怎么办?”
何超没回答。
赵天佑这次不是在流量池里扔石头,是在道德高地上架炮台。
从低处往上打,不管打中什么,溅下来的土都是自己脸上的。
他看了看周围摊主的脸,站了起来。
“各位,那篇文章相信大家都知道了,说我们消费农民,把你们当道具。”
那些摊主没人接话。
“现在我们怎么解释都是没用,我说你们是自愿的,人家肯定会说我在利用你们,我拿合同出来,人家也会说合同也只不过是明面东西。”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不替你们说了。”
摊位老板都停下手,看着何超。
“我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靠你们自己来说。”
何超认真看着每一个人。
“我这次不替你们写稿子,不给你们准备脚本,想说什么,自己说,不想说,没事。”
孙桂兰的铲子停在铁板上,李哥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其他摊主面面相觑。
老曹没说话,忽然站起来。
他没看任何人,走到自己那个修鞋箱子前面,他弯腰把箱子推到亭长驿站门口,那条巷子的正中间,留言板的下面。
然后他坐到箱子后面,把锥子搁在膝盖上。
抬起头。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