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静默片刻,晚风再起,山茶花瓣簌簌落地。
陈涤非抬眸看向她,语气随意,如同闲谈,避开武功谎言,提起山门旧事:“前日膳房争执,你与玉兰舍女青衿不和,起因是什么?勤学馆一众女弟子,素来安分,极少无故寻衅。”
终于问到此处。
阿凝垂落眼眸,收起所有狡黠娇俏,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剑谱边角,神色慢慢淡下去,褪去平日圆滑,露出几分真切疲惫。
她知道瞒不住陈涤非。山门之内一举一动,皆在十三罡把控之中,膳房争执始末,陈涤非必然一清二楚。他不是不知缘由,只是想听她亲口说辞,辨明是非。
“最先寻衅我的,是温雨柔。”阿凝语速放缓,一字一句开口,没有添油加醋,如实诉说,“当日膳房取餐,我无意听到她私下和同门师姐交谈,她说,后山刺杀我的死士,来路她知晓一二。”
陈涤非眸色微沉,指尖轻扣石桌,神色认真起来:“确定是她原话?”
“我听得真切,绝不会听错。”阿凝抬眸,眼底褪去往日媚色,只剩审慎,“她不止知晓死士来路,还言语间笃定,我身带珍珠血,早晚难逃一死。好似有人提前告知她,我的底细、我的命数。”
“后来我故意上前试探,她立刻翻脸,联合玉兰舍三人当众刁难我,污蔑我勾搭男弟子,败坏我名声。一来封住我的口,二来,借着众目睽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位置。”
阿凝心底早已复盘无数次,条理清晰道出疑点:“胡庸之一众男弟子偏向我,护我言语,她便故意撺掇胡庸之,让他带人来后山闯阵拜师。她清楚十三罡守备后山,清楚擅闯禁地重罪,若是胡庸之等人出事,一来可以借山门规矩除掉爱慕我的男弟子,二来,亦可嫁祸于我,说我蛊惑弟子擅闯后山,被门主责罚驱逐。”
步步算计,心思极深。
从前阿凝只觉得温雨柔嫉妒容貌、嫉妒旁人偏爱,如今细细串联所有事,才发觉此女城府远超寻常闺阁少女。
陈涤非静静听完,神色渐敛,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共情。
他从前只当阿凝是周旋众人、游刃有余的女子,以为山门是非,大半是她招惹桃花引来。此刻听完始末,才知晓她看似主动招惹纷争的背后,是有人暗处布局,步步针对。
她讨好逢迎、示弱卖惨、笼络少年,从来不是天性爱玩弄情爱爱,而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四面皆敌,只能借力自保。
后山死士索血,同门女子暗算,旁人看似爱慕,实则大多贪恋皮囊。偌大逍遥山,竟无一处是她安稳容身之地。
心底那点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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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杂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缓缓蔓延开来。
“我会命墨尘核查温雨柔底细,以及她近日往来书信、访客人脉。”陈涤非开口,语气笃定,已然将此事划入自己管辖之内,“你不必主动招惹她,也不必惧怕她。”
阿凝抬眸,心头微动。
这话,等同于直白护她。
以往他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故意刁难她,如今查清是非,便毫不犹豫偏向她。
“门主信我?”阿凝轻声反问。
陈涤非看向她月色下干净眼眸,坦诚作答:“你虽假话颇多,利己多疑,但从不无端构陷旁人。”
他看透她私心,看透她伪装,却依旧愿意信她本心。
夜风温柔,月色铺满小院,两人相隔一石桌,安静相对。白日里医患疏离、互相试探、刻意刁难的隔阂,在此刻彻底消融大半。
陈涤非拾起石桌上那本清心剑谱,指尖翻过纸页,音色低沉温和:“这本剑谱粗浅,防身尚可,对敌无用。往后入夜,若是无事,我抽空来教你正统剑法。”
不用借力旁人,不用讨好少年,他亲自授武,护她防身立足。
阿凝心口一颤,望着他清冷眉眼,这一回,心底涌上的情绪,不再是算计得利的欢喜,而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