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黛莎贝拉所预料的那样，九头蛇没有放任她自己烧到昏厥。
露娜第二次离开这个白房间的时候，她闻到了极其轻微的麻醉气体的味道。黛莎贝拉对于毒物的抗性并不算高，因此就算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她还是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重新上药包扎过，眼前多了一份干巴巴的食物，另一个女孩已经消失不见。
黛莎贝拉不知道她究竟是许下了什么愿望才消失的，或者说根本没有许愿。露娜的幻术在第一次被她识破之后就彻底失去了作用，但她们两个还是一直坚持在九头蛇的眼皮子底下相对而演，演的丘比都看不下去了，大声吐槽，“露娜的魔法早就失效了吧。”
“别管，九头蛇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露娜还认识黛莎贝拉，在丘比到位少女们苏醒监控启动的一刻开始，黛莎贝拉就再也没有对露娜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熟稔。
黛莎贝拉一直演到被麻翻上药。
她赌对了，九头蛇不敢把她们逼得太紧。
露娜的幻术比起九头蛇惯用的暴力手段来说已经柔和到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一定要抛弃人性来逼迫她们签订契约的话一定会有更多的手段可以利用。
“因为魔法少女毕竟是怀抱着希望的心情许愿的嘛。”丘比说。“如果让你们陷入绝望就会死去，如果你们否定了自己的愿望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用暴力来对待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会直接死去，毕竟无论是还没有许愿的你，还是已经许愿的其他人对他们来说都有意义。”
“你们是很有用的孩子呢。”
丘比的发言一如既往地让人火大，但其中所透露的信息也令人心惊胆战。黛莎贝拉拧着眉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问，“你的意思是……”
“这个组织可以回收那些已经失去作用的孩子哦。”丘比很可爱地一歪头，“你不用担心签订契约后会变成魔女伤害他人了，黛莎贝拉。”
黛莎贝拉毛骨悚然。
变成魔女就已经够悲惨了，现在告诉她还有人从生到死都在觊觎她们的灵魂，更让她觉得浑身有蟑螂在爬一样恶心。现在她真的开始祈求赶紧有个人打爆九头蛇的屋顶把她救出去了，就算这个人是托尼·斯塔克也无所谓，就算会被嘲笑道死也无所谓——
*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见到提摩西的。
三月二十五日有人一口气爆破九头蛇的大部分据点，把这个组织彻底从暗处掀了出来，不管他们是打算断尾求生还是怎样，都会让他们变得无比脆弱和混乱。
想要混进来的难度大大降低。
露娜第四次进门开演的时候，黛莎贝拉听到剧烈的爆破声。露娜显然接到了把她弄晕的指令，然后他们把假装晕过去的黛莎贝拉装箱准备转移，九头蛇的基地显然遭到了袭击。
箱子晃晃悠悠地被运出一截，又忽然咔哒一声停下，黛莎贝拉听到士兵们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沉闷的倒地声，天光重新倾泻而入，低头看着她的提摩西脸上带着血。露娜紧张的声音响起，她拔出了武器，“你是谁？”
“不，露娜，别！”
黛莎贝拉惊叫一声。
在双方发生冲突前她赶紧爬了起来，多日米水未进令她的四肢略有疲软，但问题不大，她还能奔跑。
“你们别打架！”
“你认识他？”露娜没有放下武器，两轮圆月般的环刃横在胸前，满脸都是戒备。黛莎贝拉用力甩了甩有点发晕的脑袋，“这个是蝙蝠侠啊蝙蝠侠……我好饿，我们先跑吧，我们到底在哪？”
“在南极，你跑个头。”露娜毫不留情。但她收起了武器，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晕倒的士兵，也没管他们到底是死了没，“你们有人会开飞机吗？”
提摩西向黛莎贝拉递出一条能量棒，黛莎贝拉接过就开始啃。她饿坏了，她的代谢本就比普通人稍微快一点，几天没有正经摄入什么能量还受了伤，只是有些虚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提摩西轻声开口，“大家都会来救你的，黛西。”
“我当然知道啦。”黛莎贝拉对此毫不怀疑，“但现在肯定不能等着他们找过来，我们叫超人有用吗？”
众所周知，在大多数需要帮助的时候呼叫超人都可以得到帮助，特别是把蝙蝠印在身上的这群人。但是提摩西摇了摇头，他说，“超人现在不在地球。”
黛莎贝拉叹了口气，“那好吧，唉……露娜，走吧，我们去找飞机……？露娜？你不打算离开吗？”
露娜对她翻了个白眼。
“你是个混蛋，韦恩。”
她把称呼又换回了最生疏的版本，不过其实这么叫也没什么问题，她们毕竟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了。
“我显然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你也打算带我走？为什么？”
“你不会以为签约的那两个孩子还活着吧？她们已经变成悲叹之种了，已经死掉了哦。你本来也是会死的，只是蝙蝠侠来的太快而已。”
黛莎贝拉歪了歪头。
提摩西无声的攥紧了她的手腕，他并不认识露娜，也不能保证自己已经把九头蛇的兵力全部勾走，现在当然是越早离开越好。但他时至今日也并不清楚在他的时间线上被猫头鹰法庭掳走后彻底失踪的黛莎贝拉究竟是为什么出现在了九头蛇的基地里，他想救下黛莎贝拉，尽管他不是为此而来。
这里的一切他都并不熟悉，来自未来的预知失效，尽管在未来已经当了很久蝙蝠侠的他并不仰仗这个，但完全未知的魔法少女意味着极大的不可控性……他不了解露娜，但在未来也不幸和几个麻烦的魔法少女交过手。黛莎贝拉有着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前都未曾许愿，提摩西不知道是什么把她从他们身边夺走。
在他决定直接把黛莎贝拉带走前，她终于开口，“但你不是也想走吗？”
“我又没有资格去审判你……”黛莎贝拉思忖几秒，“但我知道九头蛇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你被他们威胁了想活下去无可厚非，这之间做了多少错事自有人去考量，你想离开我就带你走。”
“走吧，露露，像之前那样。”
她伸出手，“剩下的一切都等出去再说，现在我们先活下去。”
于是露娜眼里就倒映着一个向她伸出手的黛莎贝拉。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她撒了谎、险些把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害死，黛莎贝拉也是用这样纯净的眼神看过来。
想要活下去也是错的吗——她的眼神里有着这样的含义。
但很多年前她离开哥谭时就没有得到过答案，如今也没人回答她的问题。露娜忽然笑了一下，她握住黛沙贝拉的手、然后拥抱，气息拂过黛莎贝拉乱糟糟的短发。
“快跑，黛莎贝拉。”
她的灵魂宝石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某种庞大而迷幻的气息瞬间就笼罩了整座藏在地下的基地，原本能够隐约听到的士兵们赶来的脚步声消弭无踪，被彻底淹没在了怪异的骨骼碰撞声中。露娜微笑着放开了黛莎贝拉，她把她推向她的家人，然而在她自己的死寂的银灰眼瞳里，有一轮迷乱的月影正在飞速旋舞。
污秽以恐怖的速度飞涨，逐渐淹没了她如圆月般的灵魂宝石。
答案其实并不重要，露娜想。
她把带来的悲叹之种留给了被她欺骗签订契约的女孩，但最后也没能救下那只瑟瑟发抖的羔羊。
明明是想要把黛莎贝拉送回家、想要回到大都会自己的家里、想要回到妈妈身边的，但是她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义了。露娜知道自己许了一个很糟糕的愿望，她将为此付出代价，只是她没想过会是这个时候。
她含着笑，“快跑啊，黛莎贝拉。”
庞大的魔力被抽空化作无边无际的幻觉，灵魂宝石塌缩扭曲，尖锐的轮廓初现。有着骷髅头颅的犬类虚影正在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嚎吠叫，黛莎贝拉被魇住一瞬，然后从恐怖的幻觉中挣脱出来——
“露娜，等等，露娜！”
魔女的结界在眼前展开。
提摩西拦腰抓住她用力向后拖去。
灰白两色的扭曲月亮升上结界顶端，朦胧微笑着的灰色半面流下水晶般的眼泪，而沉默另外瓷白的半面沉默连五官的形状都没有。
黛莎贝拉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
迷宫覆盖了整个魔女结界，九头蛇的基地看不见了，她和她背后的提摩西成为了犬类的吠叫声回荡着的结界里唯一可见的生命。
灰白月亮的魔女挥舞着她如同枯枝或触角般的光芒，尖利的笑声响彻整个结界。
黛莎贝拉惶然抬头，“露娜……？”
露娜不见了。魔女从她的灵魂宝石中孵化出来，而她的身躯在迷宫中十分不起眼，黛莎贝拉看不到结界的边界，最后的现实的景象被远远甩在了他们身后，逐渐远去模糊。
提摩西的反应比她要快一点。
凄厉的犬吠声能够唤起人心底不堪的回忆，他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黛莎贝拉从第一次挣脱露娜的幻术之后就再也没有被她的魔法蛊惑过，但在这诡异的光芒下她还是失去了方向，被哥哥抱起来向后逃窜的时候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污秽到极致的灵魂宝石就是悲叹之种，其中会孵化出名为魔女的存在。
露娜·辛提拉否定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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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在他们的面前变成了魔女。
丘比不知何时悄悄落在了他们脚边，柔软的白色长尾盘起，看着结界在眼前并拢，整座基地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露娜果然变成了非常强大的魔女呢。你要去阻止她吗，黛莎贝拉？她会杀死这里所有的人哦。”
在结界展开的一瞬间，这座基地里所有曾经曾被露娜魔法标记的生命都已经永久迷失在了她的结界里。他们会在那里面被关押到绝望死去，然后生命力作为滋养魔女的养分，令她生长到再也无法被击败……尽管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但丘比觉得自己这么说也没问题。
露娜的愿望和她的绝望是非常有用的。
雪白的兽微笑着看着脸上逐渐浮现起愤怒的黛莎贝拉，无比确信黛莎贝拉会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来许愿吧，许愿成为魔法少女，然后阻止她杀掉所有人。”
丘比用孩子般可爱的声音说，“来阻止你的朋友毁掉这个世界吧，黛莎贝拉？”
“毕竟她早就决定了要化为魔女毁灭掉这一切的。”
“露娜她……？”
这里没有敌人了。逃离变得不再那么紧迫，黛莎贝拉抓住丘比，逼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露娜要毁掉什么，她决定化为魔女？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露娜原本只打算用自己的魔女处理掉这里的。”被掐着脖子提起来的丘比并不在意黛莎贝拉的无礼，它用欢快的语调说，“但她真的强大到超乎我的预期了，很少有孩子能够在魔女化的最初就一口气吞掉一整个基地的人。如果继续放任她成长的话，一定会长成无法控制的样子吧，就像魔女之夜那样。”
“毕竟很少有魔女在诞生之初就能吞噬这么多生命力呀。”
提摩西抓紧了黛莎贝拉的手。
他的眼神里满是悚然的惊惧，就像是曾经没有看到结局的一本小说掀开最后一页发现上面涂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字，或者一直追逐的影子回过头来是没有血肉的白骨。
“黛莎贝拉……？”
“魔女真的不能复原成人类吗？或者是只是复原成魔法少女？”
“你知道这是不行的，黛莎贝拉。”丘比说。
是的，这样是不行的。
由人类成为魔法少女，只是灵魂的存在形式发生了改变，也许魔法还能够把它复原；可是由魔法少女堕变为魔女的过程中，这个灵魂中的一切希望都被撕碎榨干、整个灵魂破碎扭曲，如果再试着用那个愿望来试图修复它也只能得到由愿望所创造的崭新的存在。
所有魔法少女的祈愿都是在祈求着奇迹降临，其中不合常理的部分一定会产生某种歪曲。黛莎贝拉没办法想象自己要怎么许愿才能阻止露娜毁掉世界，魔女之夜是没办法被轻易消灭的存在，她的每次出场都会带走难以计数的生命。
露娜会变成那样吗？
或者说，许下什么愿望本身并不重要。
魔女没办法变回露娜，魔女在未来还要杀死更多更多的人。黛莎贝拉微微松开了抓住丘比脖颈的手指，转头看向沉默的提摩西，他已经猜到了现在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蓝眼睛里流漏出某种比悲伤还要沉重的东西。
他来自一个世界没有被毁灭的未来。
他来自一个没有黛莎贝拉的未来。
黛莎贝拉抱住了他。
这不算一个温暖的怀抱，蝙蝠侠的装备一向冷硬，成为蝙蝠侠的提摩西身上是一种比布鲁斯还要沉重的血气和硝烟的气息，黛莎贝拉几天没怎么正常进食，她却把自己用力地裹进这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里，试图记住这个气息。
“哥哥。”黛莎贝拉笑着说，“你是我哥哥对吧？没关系啦，我会赢的。未来一定会延续下去的，你们会获得幸福的。”
“黛西……”
“没关系的。”
黛莎贝拉说。
她真的被家人教的很好。她一定会试着去拯救的。
所以就算她也真的不想就这么死去、不想就这么永远消失在家人们的生活里，她也只是抱着未来的哥哥冰冷的披风，掩盖自己轻微的哽咽，后说，“对不起，哥哥。”
让你没能拯救我。
“你来到这里，肯定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的吧，哥哥。”黛莎贝拉轻轻推了他一把，“没有别的魔法少女能够赶到，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但是我不会让她伤害你们的。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我和露娜就留在这里了。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够出来，我一定会回家的。”
黛莎贝拉是这里最后一个有可能拯救他们的人。
她把丘比揣在怀里，转身走进了魔女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