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扶摇才取出天机门送来的那个锦盒。
锦盒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段尘封的因果。
打开来,里面是两张发黄的纸张,折叠得整整齐齐。
那纸质地古朴,泛着淡淡的黄晕,正是道家特有的天道纸——经过悟、祭、演等多种繁复古法炼成,非大事不现世。
当扶摇将纸张展开的刹那,一圈圈道之涟漪无声扩散开来,如水波荡漾,又如岁月回响,整座大殿都笼上了一层玄秘的气息。
黄纸之上,只有寥寥数字。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遒劲有力,笔锋如龙跃大海,似凤翔九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茫与厚重。
众人见扶摇面露异色,纷纷围上来,只见第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大字——“北斗。”
扶摇目光一凝,缓缓展开第二张纸,内侧同样只有两个字,笔意更深:“当归!”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扶摇垂眸看着那两张黄纸上的字迹,许久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呵……这就是天机老人的赠礼?”他指尖忽的腾起一缕太阳真火,金色的火焰舔舐纸角,灰烬飘落,转瞬成空,“只可惜——我从不信预言!”
短暂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凌厉。
炎皓见此情景,略微沉吟后,才上前一步道:“说起预言,紫薇星域其实有一桩流传已久的旧事。
紫微神朝的绝代天机国师,在坐化之前以毕生道力推演天机,断言该朝必将大兴,有神婴天降,成为一代神主。
然而……他话音刚落,幼孙便夭折于襁褓,长子亦遭重创,垂死挣扎数年。
由此可知,泄露天机者,下场何其惨烈,而从天机门数十万年的口碑,他们从不轻言。”
扶摇原本神色平淡,直到听到“神婴”二字时,眸光顿时一凝,像是听到了什么在意之事,沉声问道:“神婴?”
“是,”炎皓继续道,“而且这几日有传言称,紫薇神朝的皇阙中,天垂祥瑞,漫天飘花,仙乐阵阵,有传言称——那便是国师预言中的神婴降临了。”
“呵……”扶摇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抹嘲色,“就怕这神婴……是他们覆灭的开端。”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走到门槛处时,他倏然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诸位祖王,一字一句,如金铁交击,杀气凛然:“走!去紫薇皇朝看看,我要亲眼看看,如果真的是小囡囡的话……”
他顿了一瞬,眼中寒芒乍现。
“谁敢伤她,灭谁满门!”
扶摇一行人立在虚空,俯瞰前方,只见一望无垠的大地上,一座浩瀚的龙城耸立,远远望去,瑞气腾腾,彩光万道,氤氲如海,无比的神圣与祥和。
整片天地都被那一层圣光笼罩,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倒像是传说中的仙阙坠入了凡尘。
此地正是紫薇神朝的神土,筑城养龙气,历经了数万载岁月沉淀,早已成为一片不朽神地。
那宏伟的城墙,如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一般绵绵无尽,横亘在前方天际尽头,充满了沉重的力感。
城墙高耸入云,垛口处有神纹流转,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历经万年风雨而不朽。
“确实是一座神城,比人王殿和广寒宫要好的多,”银陨站在扶摇身后,看着远方的紫薇神城道。
扶摇没有说话,天眼悄然洞开,他看到了,在这神城的上空,隐约有龙形气柱冲天而起,盘绕在云层之间,
翻腾沉浮,那就是紫薇神朝的气运所化,已经凝练到了极致,隐隐竟有真龙腾空之势。
而在那龙气中央,还有一道浓郁的,如同大日般耀眼的九彩光辉,不容忽视。
而借助了吞天魔罐的伟力,扶摇看到了最深处的端倪——伴随着九彩光辉而来的,还有一缕浓郁到深色的血光。
下一刻,扶摇将目光看向紫薇神朝深处,直到看见某个熟悉的小女孩,才将目光收回,“找到了,真的在这里。”
暗影祖王忽然上前一步,道:“殿下,要直接杀进去吗?属下愿为殿下破城!”
“谁说我要硬闯了?”扶摇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既然来了,自然要堂堂正正地登门。”
说罢,他大步迈出,一步落下,虚空骤然一震,一条无形的天路在他的脚下铺展而开。
而扶摇那一步踏出的瞬间,紫薇神朝的圣城像是生出了某种感应一般,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神纹瞬间亮起,如同万千星辰同时绽放光芒,发出了低沉的颤音。
守城的卫兵大惊失色,纷纷抬头望向天穹。
只见天穹之上,数道身影踏空而来,为首一人黑衣猎猎,长发飞扬,周身虽无滔天血气外放,
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便压得整片天穹都要低垂。
“来者何人!”一声沉喝从城楼上响起,那是紫薇神朝的一位守城大将,修为已经初步斩道,此刻却如临大敌,手中龙枪紧握,额头却有冷汗渗出。
扶摇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遍整座圣城:“扶摇,前来拜会紫薇神朝皇主!”
话音落下,神城上下一片哗然。
魔主来了?!
那个几年前在汤谷吞噬了人王与广寒圣女,麾下的祖王覆灭人王殿与广寒宫两大不朽传承的魔主,竟然登门了!
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座皇城,整个皇城顿时陷入恐慌,不断有人横渡虚空而去,消息顿时传向四面八方,神洲震动,芦洲震动,贺州也生出了天大的波澜。
而不过几息功夫,紫薇神朝的皇阙中便有一道金色虹桥铺天盖地而来,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城门口,金光铺地,漫天花雨飘落。
“魔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紫薇皇主的身影已出现在虹桥尽头,面带笑意,遥遥拱手,“请进吧!”
扶摇点头,直接带着诸祖王踏上金色虹桥,在虹桥两侧,紫薇神朝的侍卫、宫女、修士不由自主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扶摇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不仅仅源于扶摇本人,更来自于他身后那一位位祖王的眼神,看众人的眼神如同在看死人,只要有人敢妄动,下一刻便会血洗万里。
扶摇负手走在虹桥之上,目光掠过两侧的宫阙楼台,神色淡漠,毕竟他已经看到了,小囡囡就在这里,
而紫薇皇主也在这时,开口试探道:“不知道兄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扶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皇宫深处的方向,“听说贵朝从天降下了一位神婴?”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本座想见一见。”
紫薇皇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了从容:“道兄消息果然灵通。只是神婴刚刚降世不久,尚在襁褓之中,不宜见客……”
“无妨,”扶摇打断了他,脚步不停,语气却已带上了一丝不容商榷的意味,“本座只是想看一眼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行字秘运转,整个人已经越过重重禁制,洞开了一处小世界的门户,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神殿前。
而紫薇皇主脸上的那虚伪的笑意顿时彻底凝固了。
整个小世界空无一物,只有这一座神殿,但如今,这殿门紧闭,殿前的禁制层层叠叠,神光流转,威压如山岳横陈。
在扶摇身后,血戮,暗影祖王等人的气息已经无声散开,将整个皇城笼罩在其中,仿佛一张无形的天网,悄然收紧。
扶摇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就要推开大殿的殿门。
忽然,他的动作停下,扭过头,看向紫薇皇主,目光幽深如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本座只是来看一眼,但若真是本座要找的人……你们还好好照顾他,那紫薇神朝,这一回非但无祸,反倒会有天大的造化,可若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却比说出口的更让人脊背发寒。
而紫薇皇主的面色骤变,口中猛然爆出一声厉喝,声浪如洪钟巨鼓,震荡皇阙:“我以皇主的身份,命令诸位皇叔,开启永恒的神藏,显出我朝底蕴,歼灭敌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皇宫深处的地脉轰然震颤,九道龙气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整座神城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寸砖石都在共鸣,每一道神纹都在燃烧,天地间有一股古老到近乎腐朽的气息破土而出,带着岁月沉淀后那种令人心悸的厚重与苍凉。
扶摇眉头微挑,目光掠过四方虚空,最后落在那座孤零零的神殿后方,只见虚空如幕布一般被撕裂开来,裂痕中涌出混沌气,三块晶莹如雪一样的源块飞出。
这是神源的一种,与常见的不同,并不刺目,灿烂如星辰,光华柔和。
而神源块刚一出世,一股铺天盖地的气息散发而出,整个皇阙就有九成九的人软倒在了地上。
随后,三块神源直接炸开,三道身影从中缓步走出。
走在前方的那一人,身形高大,满头白发垂落腰际,面容苍老却双目如电,一身龙袍上绣着日月星辰,
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有大道符文自动生灭,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着这片天地的法则运转。
他身后两人,一男一女,气息稍弱于前者,却同样深不可测,眉宇间带着同一脉相承的冷峻与孤高。
那正是紫薇神朝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底蕴——三位圣人,为首者更是一尊圣人王!
“多少年了……”白发老人抬眼望向天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想不到,老夫还有杀敌之日。”
他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落在扶摇身后的诸位祖王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你们,敢闯我紫薇神朝?”
扶摇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得近乎轻慢,“紫薇的底蕴,就是你们几个老东西吗?那今日,紫薇恐怕要灭朝了。”
下一刻,天地忽地嗡鸣大作。
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一座古老的战台自地底缓缓升起,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神石铸就,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战台四角各有一根龙柱擎天而立,柱身缠满了铁链般的道纹。
战台升到苍穹之上,悬停不动,四周的空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封死,化作一方独立的战域。
“可敢入内一战。”紫薇神朝的圣人王开口,声如古钟,传遍四野,“此乃我紫薇皇朝先祖铸造的决斗台,入得此内,有进无退,生死自负。敢否?”
血戮祖王第一个站了出来,气息如潮水般铺开,将天穹染成赤红,眼中战意翻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有何不敢?”
银陨,暗影两人也冲天而起,落入战台之上,每一位祖王的气息都如山岳横移,压迫得战台周边的空间扭曲变形,与三位紫薇圣人遥遥对峙。
而扶摇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战台上收回,转向紫薇皇主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修士大军。
紫薇神朝身为传承数万载的古老大教,底蕴何其深厚,此刻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修士何止万人,
从斩道王者到半步大能,层层叠叠如潮水涌来,每个人手中法宝光芒闪烁,杀气冲天。
扶摇却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喧嚣的杀声中格外清晰。
“你们紫薇神朝,还真是看得起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底蕴的三尊圣人去应付我的手下,自己却带着整座皇朝的修士来围杀我一个?”
紫薇皇主面色沉凝,强自稳住心神,冷声道:“魔主手段通天,我神朝自然不敢托大,今日,倾全朝之力,也要将你留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