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落雷炸响,红光初现。
沉浸戏中的看客回了神,一揩眼下湿漉漉的水,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火……着火了……”
距离戏台最近的观众高呼一声,数人寻声瞧去,四方角柱让火焰燎的黢黑,怔愣间,火势瞬间弥漫至木搭的台基。
“着火了!”
“救命!”
“别挤,别挤……”
人群作鸟兽散,嚷的嚷,跑的跑,混乱争吵碰撞踩踏接踵而至,喧嚣恐惧似是助长了火焰威势,越是乱,越是来劲。
高座之上,薛老大睥睨这般景象,见台上伶人兀自沉沦也好,见台下数人奔走哭喊也罢,众生百相,各有各的命运。
火舌逐渐从戏台舔舐至整个薛府,火势之大,似是火折子迸溅的火星不是滴在帷幔上,而是滴进薛府这一口咕嘟咕嘟煮沸的油锅之中。
辛一卷衣衫,起身离去。
薛老大瞥见又漠然挪开视线。
火一茬接一茬的烧,雨浇不灭,风吹又长,戏台搭建以实木为主,支撑顶梁的四方角柱吱嘎作响,鼓师琴师等人已经跑了,徒留王震球一人。
炙热烘烤之下加之身披莲蓬衣,他透不过气,呼吸急促又凌乱,一抚衣袖间细伶伶的腕子片片绯红,再瞧脖颈与鬓边挂着薄汗,绒绒衣裳包裹的身躯闷出散不掉的粉意。
他像蒸笼里皮厚馅小的吝啬包子里的馅,包子皮湿漉漉的汲取馅里的水分,馅就丁点,也锁不住水分。
想到此处,王震球忍不住眼睛弯了弯。
笑意转瞬即逝。
“蹉跎縠褶发落霜,独坐枯槐半身响,灵台三啼扰清梦,得善喜鹊落腹膛。”
水分蒸发,口腔泌不出一丝津液湿润干涸的喉咙,沙哑的嗓音虽成调,却不比前段婉转悠扬。
然,配上这三分恨七分怨的唱词,似乎也应了景。
尾音一收,不等他起下一调,身后左侧门中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步伐渐近渐响,直至一人掩着口鼻踉跄行出。
王震球虚扶一把,那人攥紧他的手腕躬身咳嗽,缓过来时眼帘一掀,猝不及防撞进深邃昳丽的眉眼之中,叮铃叮铃的珠钗碎玉一响,那人回神。
“秋?”
丽娘瞧着熟悉的漂亮眼眸,诧异道:“你怎么……”
王震球为她掸了掸衣摆灰尘,又整理凌乱长发,一切收拾妥帖,他不答反问道:“丽姐姐,你来戏台做甚?”
“我来寻梅姐,与她请教戏曲之事,毕竟我已经许久不唱了,也不知府外之人尚什么曲,日后……”
谈及日后,她顿时一惊,匆忙搭上王震球的肩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先随我离开。”
丽娘使劲推了推,没推动。
反而是高座之上薛老大的身影摇晃几分,他怔怔看着戏台,脑海徒然忆起“昔作金钗游四方”一句伊始的唱词。
或许,故事的结局已经改写……
——
戏台承重的角柱不堪重负发出吱嘎脆响,丽娘闻声眼睛都急红了,她又是推又是扯,怎料事与愿违。
她不理解王震球为何放着活路不走,非得寻死。
眼瞧着他还呲牙咧嘴的笑,丽娘心有怒火,疾言厉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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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无论你平日怎么玩怎么闹,哪怕是闯了天大的祸,我都为你担着……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王震球摇了摇头,凤冠缀着流苏穗子扫过毛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丽娘心叹,毛领软绵绵,怎么披毛领的人就这么倔?
岂料王震球余光一瞥角柱,出言道:“丽姐姐,你记不记得我曾问你借过物什,然而你并不知道我要借何物。”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哎呀,不问自取,非君子也。”
他俏皮晃了晃脑袋,珠钗摇曳,王震球扬手一指,“我自己取了一些珠钗首饰,丽姐姐莫要怪我,说来也是麻烦,如果不用你的珠钗,根本骗不到……”
言语至此,他噤了声,食指竖起悄悄往上指了指。
丽娘疑惑仰头,耳边热意拂过。
王震球凑近一些,同她耳鬓厮磨道:“其实,我不仅取走了姐姐的珠钗,还有……”
视线一晃。
丽娘从戏台跌落。
一瞬推力触及脊背,她甚至保持仰头的姿势,跌落之时,眼中划过的一物一景仿佛卡帧一般,她看见王震球垂落的眼眸,以及眉眼间悲天悯人的姿态,又看见他双唇翕动,缓缓吐出二字。
“命运。”
话音刚落,一方角柱轰然砸下,位置不偏不倚是她方才的落脚之处。
看,命运。
王震球心道,必死的命运。
“天寒翎暖,并蒂分两旁……”
闻那残破戏台之上,伶人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