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大管家的气势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从大楼间隙穿过的声音。
三十几个保安站在台阶下，手持防暴棍，腰杆挺得笔直。
三十几个田家人站在对面，黑压压一片，像一堵随时会倒塌的墙。
张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目光从田家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
“田小伟。”他喊了一个名字。
人群后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一抖，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过来。”
田小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田家人，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张逸，最终还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我问你。”张逸看着田小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号电梯的主控板，是不是你换的？”
田小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是，还是不是？”
“是……是我换的。”田小伟的声音像蚊子叫。
“为什么换？”
田小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田丰收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天……那天电梯出了故障，我想叫梁工过来，但是……但是我觉得那样太耽误时间了，就想自己先看看能不能修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背课文一样生硬：“我在检查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把主板烧坏了。我怕……怕公司追究责任，就自己买了一个新的换上，又按照自己学的电梯程序知识，设置了运行程序。”
张逸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田小伟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故事编得不错——
动机是好的，为了不耽误时间；
过程是偶然的，不小心烧坏了主板；
补救是积极的，自己掏钱买新的换上。
听起来，合情合理。
甚至还有点感人。
“田小伟。”张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已经涉嫌犯罪了吗？”
田小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犯……犯罪？我没有！我只是想快点修好电梯，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张逸冷笑一声，“控制室的操作规程，墙上贴着的，白纸黑字，你看不见？还是装作看不见？”
“我……”田小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田大林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张逸，你别吓唬人！田小伟不就是烧坏了一块主板吗？他自己掏钱买了新的换上，又没有造成什么事故，怎么就犯罪了？你这是在故意找茬！”
“就是！好心没好报！”
“人家是为了公司好，你还想把人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
田家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锅煮沸的粥。
张逸没有理会那些声音，而是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梁新。
“梁工，麻烦你把相关的法律规定，给大家解读一下。”
梁新点了点头，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他虽然是个搞技术的，但干这行十几年，跟法律打过不少交道，这些条文早就烂熟于心了。
“电梯的控制主板，是一个典型的计算机信息系统。”
梁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主板上存储着电梯的运行数据、故障记录、维保信息，这些数据受法律保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田小伟，继续说道：
“私自拆卸、更换主板，本质上就是在对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的数据进行删除和修改。
“这种行为，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条，后果严重的，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田家人的声音小了下去，但很快又响了起来。
“他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电梯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没有后果，凭什么定罪？”
张逸没有反驳，只是看向梁新。
梁新会意，继续往下说：“电梯是特种设备，是高层建筑中承载人员通行的重要设施。值班人员明知私自更换非原厂主板可能导致电梯失控、坠落等安全事故，仍然实施该行为，这就是在危害公共安全。”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根据《刑法》规定，即使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只要行为本身产生了足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现实危险，就可能被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致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重大财产损失，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嚷嚷。
田家人的脸上，表情各异——有人惊恐，有人愤怒，有人心虚，有人面无表情。
田小伟的脸色白得像纸，双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不是故意的！”田大林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而且……而且不是没有发生事故吗？凭什么说他犯罪？”
张逸看着田大林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些人，是真的不懂法，还是装作不懂？
“你们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张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田小伟这种行为，不是以结果论罪的。他私自更换主板的那一刻，犯罪行为就已经成立了。至于有没有造成事故，那是量刑的问题，不是定罪的问题。”
没有人说话了。
田小伟的双腿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瘫倒在地。
田丰收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张逸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
“田部长，你是田家人里面最有水平的吧？”
田丰收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张逸这是在点他，但他没法否认。
“不错。”田丰收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从容，“目前来说，我是集团里田家人当中职位最高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问你。”张逸盯着田丰收的眼睛，“依你的认知，田小伟应不应该私自更换黑匣子主板？”
田丰收沉默了。
这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
应该。
或者不应该。
没有中间选项。
“张逸，这事儿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田丰收斟酌着措辞，“田小伟虽然违反了操作规程，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我就问你，应不应该！”
张逸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道炸雷在广场上空炸开。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一刻，沈清禾站在张逸身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从张逸被田家人围攻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等张逸拿出大管家应有的气势。
现在，她等到了。
田丰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应不应该，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字。”张逸盯着田丰收的眼睛，一字一顿，“应，还是不应？”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丰收脸上。
田丰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个回答，不只是回答一个“应不应该”的问题。
这是在表态。
在田家人面前表态。
在张逸面前表态。
在田老面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