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翠屏山
清晨,迈巴赫驶入翠屏山私家道路。
香樟成隧,树冠遮天,晨光从叶隙间漏下,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清禾坐在副驾驶,一身米白色休闲装,马尾低束,比昨日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松弛。
“这条路是田爷爷十五年前修的,光移树就花了上百万。”她说,“龙叔说他就一句话——‘我的孩子进门,得走在树荫下。’”
张逸没说话,心头却微微一动。
上千养子女,老人称他们“我的孩子”。
张逸顿时意识到,这一个亿的年薪,不会轻松。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灰色大门。
五米宽,两米八高,门楣嵌一块铜牌,阴刻“田宅”二字,笔画刚劲如刀刻。
门无声滑开。
龙叔站在门内,深灰对襟短褂,胶底布鞋,头发一丝不苟,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龙叔。”张逸下车。
龙叔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在判断伤势,然后看向沈清禾:“沈小姐。”
“我来看田爷爷。”沈清禾挽住张逸的胳膊。
龙叔目光扫过那只手,嘴角微动,转身带路。
进门是百米香樟大道,深灰透水混凝土路面,防滑不积水。
两侧每隔十米一个摄像头,隐蔽在枝杈间。
“全宅四十八个摄像头,覆盖无死角。”龙叔淡淡道。
尽头是一面青石影壁,高三米,宽六米,刻着十六个字:
“饮水思源,知恩图报。与人为善,持守本心。”
“这是田老给自己和所有养子女立的规矩。”龙叔说,“你是他的私人管家,这十六个字,得刻在心里。”
绕过影壁,前院豁然开朗。
单层中式大宅,歇山顶,灰瓦白墙,檐下无彩绘,只露深褐木梁。
龙叔没停,穿过游廊、月亮门,直入中院。
中院是现代简约的三层小楼,米黄砂岩外墙,南向整面落地玻璃,正对一座枯山水花园。
白砂铺地,水波纹耙痕,黑色景石点缀青苔间,一座石灯笼静静矗立,防腐木栈道两侧有扶手。
“这是康复花园。田老每天下午三点来散步。”龙叔说。
继续穿行,来到一道月洞门前。
门紧闭,铜锁上插着钥匙。
龙叔直接推门——锁是摆设。
后院五百平米,气质与前两院截然不同。
中央是露天练武场,青石板铺地,板缝钻出青草。
四周老槐树冠如盖,树下放着石锁和木人桩,最大的石锁八十斤,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场地中央一块圆形区域,石板被踩得发亮。
张逸猜测,这应该是龙叔的专属领地。
“龙叔,我想跟您学武。”
张逸站在场边,脱口而出。
“张逸……”沈清禾本能地出口想要制止张逸的请求。
作为当事人,沈清禾哪能不知道张逸的心思。
一天之内两次被方行健将自己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如果他能坦然接受,除非他是神仙。
可她更明白,就算张逸天赋异秉,这辈子也追不上方行健。
不是她瞧不起张逸,而是她太清楚方行健目前的实力。
而一旦张逸精神受挫,他这辈子都不会好活。
现在的张逸,已经不再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男人。
龙叔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几秒,如刀的目光似要将他看透。
“你知道方行健练了多少年?”龙叔自然也知道张逸学武的目的。
张逸摇头。
“二十三年。他五岁站桩,七岁习拳,十五岁入化劲,如今已是化劲巅峰。”
张逸沉默了。
“以你的年龄,想要达到方行健的水平,几乎不可能。”龙叔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就算天赋异禀,至少十年。而十年后,他早已踏入先天。”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结论后,早已泄气了。
可张逸却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龙叔:“我不跟他比。我只跟我自己比。昨天被他一拳打飞,半年后我能站着接他一拳,那就是进步。”
张逸嘴上这么说,可是,在他的心里,却永远忘不了昨天晚上病房里与方行健对峙的情景。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更是精神上的压迫!
那种窒息感,张逸这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二次!
龙叔眼睛微眯。
“你跟方行健这二十三年的差距,确实令人绝望,但那一拳没要你的命,也足以证明,你的体质非常特殊,尤其是你肌肉卸力的本能更是异乎寻常的强大。这不是练出来的,而是天生的。要是你能持之以恒,或许你只用十年,就能达到他今天的境界。”
“龙叔,我不怕苦的。”
“不是苦的问题。”龙叔说,“是时间。你等不了十年,方行健也不会给你十年。而更可怕的,是方行健母亲那一脉……”
龙叔没有细说,但张逸明白,他将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一个方行健。
见张逸神情坚定,龙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不过,武学一道,拼的不全是时间。先天之后,宗师、大宗师,每一道门槛都是天堑。方行健在化劲巅峰卡了五年,始终迈不过去。”
“龙叔是说……”张逸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武学到了高深处,拼的是悟性,是对天地自然的理解。”龙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如果你悟性超群,修炼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龙叔,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试一试!”张逸语气坚定。
他的想法很明确:练,就有战胜方行健的可能;不练,生不如死!
龙叔重新认真打量了张逸一番,细看他气色,伤势竟然全无迹象,心中暗道,这小子体质真的强悍,便道:“但这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得先过后天这一关。你先稳定一下,下周一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到这里,我正式教你。”
“好。”
“龙叔,田爷爷好些了吗?怎么没见他?”
今天沈清禾来这么急着来见田中禾,并非只是为了探望。
她更关心的,是田老爷子对张逸的态度。
如今是自己给张逸惹上了大祸,她必须给张逸寻找一个强有力的庇护者。
而放眼整个云江城,田老爷子,是她唯一的选择。
昨天上午田老送的贺礼,以及最后对方行健的警告,只让沈清禾以为,那不过是老爷子把她当亲孙女的缘故,却未必真把张逸的安危放在心上。
沈清禾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田中禾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清禾丫头会来看我。”
三人回头,田浩宇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田中禾,正从月洞门进来。
昨天傍晚田老出院,就是田浩宇亲自去接的。
因为不放心田中禾,昨晚田浩宇也跟着住在了这儿。
田老深灰羊绒开衫,白衬衫,藏青裤,软底布鞋。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
轮椅扶手上挂着一个斑驳掉漆的军用水壶,擦得锃亮。
“田爷爷。”张逸赶紧躬身问候。
“田爷爷,您,怎么出来了?”沈清禾也快步上前,蹲在轮椅前握住老爷子的手。
“躺久了浑身不自在。”田中禾拍拍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张逸,“方行健昨晚去医院找你们麻烦了?”
张逸一愣。
“医院里有我的眼线。”田中禾淡淡道。
“是的,田爷爷,他除了威胁,还拿出了五百万逼张逸跟我分手。那张银行卡被张逸当场就折碎了!”
沈清禾不失时机的汇报了昨晚发生在病房里的事情。
她既要田中和知道方行健的霸道,还要让他看到张逸的决心。
田中禾看了张逸几秒,笑了:“我田中禾果然没有看错人!”
“很好,你小子没给我丢脸。”
身后的田浩宇脸色微变。
“浩宇,你去忙吧。”田中禾摆摆手,“清禾丫头陪我说说话,张逸跟龙叔去茶室。”
田浩宇眼神闪过一丝不快,还是恭敬应声离去。
龙叔推着轮椅进了花园,在石灯笼旁停下。
田中禾看着远处的云江城,沉默了很久。
晨雾还笼罩在城市上空,高楼大厦若隐若现。
“张逸,”他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把清禾丫头交给你?”
张逸没说话。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干净也是最勇敢的人。”田中禾收回目光,看向他,“而且你脑瓜子好使,运气也不错。”
田中禾这话听着笼统,却并非随口一说。
而张逸却是一阵汗颜,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没有时间了。”
“田爷爷……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沈清禾眼眶一红。
“哈哈哈哈,傻孩子,我七十六了,能活多久,老天爷说了算。”田中禾笑了笑,“但有一件事,必须在我死之前做完。”
他看着张逸,一字一句:
“我的那些孩子,九百八十多个养子女,还有那些攀附在我身边的亲戚——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看住他们。不是照顾,是看住。谁要是敢乱伸手,你就给我把那只手剁了。”
张逸心头一震。
“田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沈清禾更是一阵不安:“田爷爷,我相信您选中的人,可是,他毕竟太年轻,您可不能给他太大的压力……”
沈清禾不是害怕张逸累着,更不是排斥田中禾对张逸委以重任,她想得更深。
仅仅是一个方行健,就够张逸应付的了,再加上田老那么多养子女,还有他那些亲戚……
总之,沈清禾不想让张逸树敌太多。
“我明白你们的心思。”田中禾打断两人,特地转向张逸,“龙叔教你武功,林秘书教你事务,周律师教你法律。一年之后,你会比现在强十倍。”
“可是……”
“没有可是。”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龙叔只潜心武道,不擅经营和管理,你是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
张逸沉默良久。
“田老,我答应您。”
田中禾伸出手。
张逸握住——苍老、枯瘦,却异常有力。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两人手上。
沈清禾站在一旁,鼻头微酸。
龙叔站在轮椅后面,俯身压低声音:
“您血液里的药物,我查了一宿,还没查到来源。”
田中禾摆摆手:“不急,会浮出水面的。过两天,我想搞个聚会,让大家认识一下张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