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蒖儿被关在净土寺一间禅堂里。
外面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送第三回饭食被她打翻的时候,桑陌进来了。
“你不吃饭?”桑陌看着被她砸碎的碗碟,蹲下身,问,“是不好吃吗?”
温蒖儿缩在墙角,看也不看他:“我只吃我大周的饭,不吃蕃狗给的饭!”
桑陌脖颈里包了纱布,将他脸上的戾气收敛了些,不止没生气,反而呵呵笑起来:“你不问问那个小白脸去哪了?”
温蒖儿蹙眉不语,桑陌不等她问,自顾自道:“他倒是机灵,带着我的令牌领了那姓曹的丫头和瞎老头出城去了。”
温蒖儿暗暗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不过…”桑陌回头正将她脸上的欣慰看个正着,故意慢条斯理道,“可惜得很……”
温蒖儿刚放松的心情又被提起来,懊恼问他:“可惜什么!”
桑陌冲她一笑:“你吃了饭,我才说。来人…”
温蒖儿却不给他做好人的机会,眼神死死盯着他,手底下却是将那碗打翻的饭菜用手捡起来塞进嘴里,一丝犹豫也没有。
“你!”
桑陌并不年轻了,有过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原本只觉得温蒖儿是个刚烈的,留着玩一玩也不错。
此时对上她的眼神,他却有些不敢直视,只能懊恼地说:“你真是个疯子!罢了,东去的几州如今全归我大蕃,他们出了沙州无人庇佑,生死各看天命!”
说罢一甩袖子生气地走了,临走不忘吩咐:“去找个郎中,给她手上敷些药!”
温蒖儿苦苦撑着的心气这才塌下来,和着泥土的饭碜牙难咽,她都没力气吐出来了,只是想哭。
本以为给曹娓娓争来了一线生机,如今却将她送上了更危险的境地。
如果真如他所说,往东几州全部陷落,那么京都又是一番怎样光景?姨母她,真的死了吗?
郎中很快来了,温蒖儿手心已经燎出一片水泡,个个明晃晃,像石窟墙壁上画着的摩尼珠。
郎中低着头一个一个挑破了,小心地挤出脓水来,再一个一个敷上药。
温蒖儿似是没了知觉,不知道喊疼,只是眼神空洞地坐着。
弄好了,郎中才低声喊她:“温姑娘,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温蒖儿这才偏头看他,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蹙眉问:“你是谁?”
郎中低声回:“我在城外庄子伺候的,叫铁头。”
她想起来了,看着他问:“你不是,跛足的吗?你…”
铁头见她对上号了,忙点头:“是我,家主命我盯着沈濯,我不得不伪装。”
还是楼氏有远见。
想起楼氏,温蒖儿另一番心痛扑面而来,哽咽着说:“是我没用,没保住楼氏的家窟…我对不住姨母一路照拂…”
铁头忙宽慰她:“您千万别这么说,踏沙部全族被放逐近百年,这百年里何止被砸掉庙宇牌位?族人被诛杀殆尽,有过的痕迹悉数被抹去,可踏沙部消失了吗?没有,只要人活着,一起就都有重来的一天。”
是啊,踏沙部出了个穆九如,不光洗刷了踏沙部的冤屈,还坐上了天下人趋之若鹜的江山。
自己身上也流着踏沙部的血,家窟被毁而已,又不是脊梁被打断,只要活着,就一定有把蕃子赶出沙州的那一天。
温蒖儿承认这番话确实鼓舞了自己,看着铁头,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铁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您救回庄子的那个姑娘,还活着。”
温蒖儿疲倦的身子瞬间坐直了,惊喜问:“张尕女?你救了她?”
铁头忙示意她小声些,压低声音道:“城外庄子底下有条密道,是家主命人修的,她们在里头非常安全。您千万保重,我们都得指望您呢。”
温蒖儿忙点头应了,泪如泉涌:“好,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桑陌再没有来过,温蒖儿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数着日子大概过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两个蕃人士兵打开了门锁,粗鲁地将她扯出禅房,胡乱扔在净土寺门口。
十来个蕃人在拆净土寺的牌匾,拿锤子三两下敲掉固定的木楔,古旧的牌匾便应声掉下来,摔得七零八落。
接着他们嘻嘻哈哈换上了另一块牌匾,是用蕃文写的,温蒖儿不认得。
再看与净土寺相邻的三危山崖壁,原本热热闹闹的开窟工作自蕃子来了便被迫停止,百姓们蜷缩在崖壁底下,被髡去顶发,被刺上面纹,无论男女,关在一起,几乎沦为猪狗。
僧人们无家可归,就在三危山北段的禅窟里住下来,白天出门乞食,夜里打坐念经。
此时正三三两两乞食回来,看见净土寺牌匾被毁,就地盘坐哭泣,一遍遍诵经,只为求佛祖原谅。
温蒖儿明白蕃人在笑什么,他们笑他们站在沙州人头上拉了屎,居然无人敢反抗。
他们笑沙州人信奉的佛祖,怎么不肯现身救人于苦难。
他们更在笑从此他们成了沙州的主人,财富取之不尽。
僧人们的哭泣引来了桑陌,他冷眼看着,命人拿鞭子过来,狠狠对着人群抽起来。
僧人们本就缺衣少食面黄肌瘦,哪里扛得住鞭打?只两鞭,就有年长的和尚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温蒖儿听着身后的哀嚎,哀嚎里还夹杂着诵经声。虽断断续续,诵不成段,但就是打不灭,抽不断。
那是不肯屈服的声音,桑陌越听越气,干脆丢了鞭子,拔刀就要杀人。
“桑陌!”
温蒖儿起身,擦掉眼泪,转身死死盯着桑陌,面无表情问:“你不是要塑像么?塑葛逻禄?一尊够吗?”
桑陌冷笑一声,推回刀柄,回头看她:“晚了,你当所有人都似你这般硬骨头?你不塑自有人塑……”
温蒖儿毫不意外,也不理他的奚落,自顾自道:“让我塑,我会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答应你所有的要求。”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就是无比坚毅,叫人视之动容。
果然桑陌来了兴趣,走过来,拿刀柄抬起了她的脸:“哦?所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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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
温蒖儿对上他的眼,眼神也冷:“当然!”
“包括你吗?”桑陌抽回刀柄,换成了自己的手,摩挲着温蒖儿的下巴,笑嘻嘻问,“什么条件?”
温蒖儿不躲不避,只往身后僧人处递一个眼神,冷冷道:“放过他们,放过沙州。你的要求我都答应,只一样,别再杀人!”
“好!”
桑陌答得极为爽快,大笑着摆手,抽打僧人们的皮鞭停了下来,圈豢百姓们的栅栏也打开了,人们相扶相携着逃命而去,并无一人为她驻足。
一双大手拥上她的肩,桑陌不再装模作样,阴冷的脸上露出了贪婪:“我放过他们了,接下来……”
温蒖儿目送人们逃命而去,见有个老和尚远远看她,目光悲悯。
她认得,那是许策的师父。
遥遥回了个合十的佛礼,温蒖儿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回头便换了副冷漠神情,她抬头看了眼桑陌,挤出一丝笑,问:“千总大人,这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桑陌眼睛一亮,只当自己降服了这匹野马,手里将温蒖儿拥得更紧,得意道:“这是绿度母之莲花法坛的意思,按你们的话叫阿佳寺。”
温蒖儿仔细记下牌匾上几个陌生的文字,问:“绿度母?是很厉害的神仙吗?”
她一脸求知若渴,看在桑陌眼中就像是小小女子被他神武英姿所倾倒,更觉自己了不得了。
“当然!”桑陌爽朗一笑,知无不言,“相传绿度母是观音菩萨右眼眼泪所化,广开所智,凡有所求,无不如愿成就。”
竟这样灵验吗?
温蒖儿喃喃自语,说完轻轻跪下,双手合十膜拜:“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沙州易主,百姓罹难,若您有灵,就请广施无边法力,救百姓于水火……”
桑陌只当她在拜绿度母,欣喜不已,忙将她一把拉起来打横抱着,一脸胜利者的姿态往寺里走。
路过的士兵吹起口哨,个个不怀好意的笑,无不为他欢欣鼓舞。
桑陌更觉得意。
他也应该得意了,沙州虽小,却富庶安宁。征服一个沙州,既得了名利又得了财富,不知阔儿台那废物瞻前顾后心慈手软个什么?楼家的当家人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女人!
是女人就该被男人征服,更该被他这样的男人征服。
被抱进一间干净整洁的禅房,温蒖儿认得,是燕竟做住持时的卧房。墙壁上挂着的书画还在,那是四幅青绿山水,色彩艳丽大胆,景色清雅疏阔。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书画名家李思训的手笔。
蕃人两番劫掠,这几幅画却安然无恙,可见那阔儿台是个识货的。
“这几幅画…”温蒖儿就在他怀里,声音温润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赏我好吗?”
无论是出于保护娓娓母亲的东西,还是大师的妙笔,温蒖儿都想保住这几幅画。
桑陌哪里见过这般温顺的她,连声答应不迭。
男人最容易在这种时候忘乎所以,温蒖儿仰面看着房里的一切,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活着,活着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