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家一派人先前的动作不是没效果的。
连日在各大报纸上炮制文章,轮番向林纫芝泼脏水,舆论压力层层加码,一时间风声鹤唳。
京市某座大杂院里。
自来水池边,几个主妇蹲着搓衣服,搓衣板搁在搪瓷盆里,哗啦哗啦响。
聊完东家长西家短,最后又回到最近的话题人物上。
“我说什么来着?哪有人样样都行的?好好做她的苏绣不行吗,非得贪心去从商,果然有猫腻!”
“可不是嘛,一件衣服卖那么贵,听说订单还排到一两年后去了。那帮人也是贱,花那冤枉钱还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烫着卷发的大姐咬着发夹,一边别头发一边愤愤不平。
她儿子去年考学没考上,托人进了街道厂的临时工,逢年过节给车间主任送礼送得心疼,最见不得这种收受贿赂的人。
剃着平头的男人夹着半截烟,眼神黏腻:“长得俏就是好啊,轻轻松松嫁个大官,枕头风一吹就把男人迷得晕了头,一手捧到这高度。啧啧我要是女的就好了,少走多少年弯路。”
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使劲搓着手里衣服,闻言衣服往盆里狠狠一甩,肥皂沫子溅了一地。
“有啥好羡慕的?她男人级别听起来不低,爬到这位置少说也得二三十年,怕是能当她爹了。
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人,背地里比谁都豁得出去,这种伺候老头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听说她本人家里条件也不错的。”有人插了一句。
李老头提着鸟笼正准备去公园,经过时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怒视着说话的人。
“那还不是被父母送去攀高枝?还不如我们这种老百姓呢,至少我们做不出这种事。”他下巴一抬,“大家族腌臜事多,哪像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众人也不揭穿他家都四世同堂了,却还攥着不分家,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实情。
反倒口径出奇一致,所有的唾沫星子都冲着林纫芝去,好像多踩人家一脚,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几分。
一场短暂的同仇敌忾,平时隔三差五就要红脸争执的几户人家,关系反倒亲近了不少,和睦得仿佛从未发生过龃龉。
一派喜乐融融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几位,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瞎说,造谣是要害死人的。我虽然没见过林同志她男人,但能肯定不是什么老头子。你们自己活了一辈子一事无成,难怪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年少有为的人。”
雷嫂子是来看望住在这院里的远房亲戚的,没想到临走时会听见这些。
相识一场,她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但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连人家夫妻的床笫之事都拿出来嚼舌根,简直让人作呕。
众人回头看清来人,纷纷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雷嫂子啊,难为你发达了还记着穷亲戚。你们家拿了林纫芝那么多好处,自然要替她说话。可惜啊,你这个新主子快倒咯。”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你们一家子还改不了给人当奴才的毛病?老邻居一场,劝你也别太猖狂,等你新主子倒了,不还得灰溜溜搬回来?”
“诶,你们家物色好下一家主子了没?趁早说一声,我们也好提前预备着,省得到时候看你又忙着改换门庭。”
院子里哄笑声一片。
那十年里,雷家因成分问题在大杂院里抬不起头,动辄还得去上思想教育课。
院里谁家没在寒冬顺手拿过雷家的煤球,炎夏更是个个放开了用水。
公用的水表,水费按人头均分,旁人浪费的开销全摊到不敢冒头的雷家身上。
他们平白吃亏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可自打雷军接了林纫芝的活计后,老雷家日子竟然一飞冲天。先是雷一鸣考上了清大,再然后一大家子更是直接搬走了。
新房子独门独院,还是二进的!
昔日可以肆意欺辱的软柿子,如今过得风生水起,再看看自家十几口人挤在狭小厢房里,大杂院的这些人怎么可能平衡。
这次林纫芝出事,他们举报信写得比谁都勤快,只盼着她一倒,雷家就断了来路。
到时候再想搬回来,哼,他们可不答应。
眼见雷嫂子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众人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雷一鸣骑着自行车来接母亲,眼看着约定时间都过了,迟迟没见到人影,便推车进了院子寻人。
扫过一圈,一张张嘴脸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可憎。
他把雷嫂子拉到身后,才冷笑道:“我家凭手艺吃饭,挣的每一分都是干净钱。
你们呢?运动时期斗这个斗那个,现在又眼红这个眼红那个,谁得势就跪谁,谁落难就踩谁。论当奴才,你们才是真正的老资历。”
“自己的裤裆都没擦干净,还有闲心操心我家呢。”
雷一鸣一个个点过去。
“王大妈,大儿子临时工干得还顺心吧?逢年过节的礼送了不少,转正的事儿有信儿了吗?”
“赵大哥,羡慕女人还不容易?利落点趁着年轻把自己阉了,不过就你这样的歪瓜裂枣,想吹枕头风也不够格啊。依我看还是投胎重来吧。”
“李老头,听说你们家小儿媳跟二儿子搞出个孩子了?哎哟一大家子真是和和美美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反正都是老李家的种,分那么清干嘛,是吧?”
“······”
当初这些人背后没少说他们家闲话,朝他吐口水扔石头都是常事。
他念着一家人还得在这里住,都忍了下来,怕爸妈和兄姐难过也从未提过。
现在他们都搬出去了,等他毕业了能带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他还忍个屁!
“世上还真有长相家世才华样样圆满的人,你们的层次够不着,不怪你们。
没见识至少自知之明该有吧,多听多看,外头央视访谈都播了,一个个还在这儿光屁股拉磨,转着圈儿丢人!”
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快速扫射完,雷一鸣拽着还在目瞪口呆的雷嫂子转身拔腿就跑。
车轮子蹬得飞快,几乎要冒出火星子。
身后那群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再慢点怕是就脱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