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复林回到家,气非但没消,反而越想越窝火。
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嫌憋得慌松了松衣领,跟开闸一样:“哼,刚开始就这么些破事儿,往后还得了?
赵钱孙李那四位就是在试探我底线,你信不信要是我退一步,人家就敢进十步,再有下回他们就敢开价310块、320块一张!”
“现在顾问委员会就差他们服装,还敢威胁老子要走?走就走!就这种眼里只有钱、没有丁点儿艺术追求的德行,我还嫌弃糟蹋了《红楼梦》呢!”
“等着吧,明天我就全国公开招聘,我就不信了咱泱泱大国,还找不着几个听得懂人话、会做衣裳的!”
一通连珠炮似的抱怨,说了大半天全是自问自答,旁边愣是没搭腔。
王复林皱眉,侧头瞧去。
他妻子楼同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得那叫一个入迷。
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出屋里安静得不对劲了,才嗯嗯啊啊应了两声,眼神依然半点没分过来。
王复林敲了敲茶几:“楼同志,您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呢?”
“听到了听到了,你想海选你就去呗,那么大嗓门干嘛?别打扰我看电视。”
王复林瞥了眼:“您这一天到晚看什么啊?不就是号召大家穿西装旗袍嘛。”
楼同志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随意点两下脑袋表示收到。
王复林兀自在一旁生闷气,没一会儿猛地起身,“不行!我等不到明天了,我现在就要去报社刊登。赵钱孙李那四人,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他刚站起来,电视画面突然一转。
一群时装演员穿着各色鲜亮服装,朝气蓬勃地从屏幕深处走来。
王复林动作一顿,定在那儿:“这是什么?时装表演?我怎么没听过?”
楼同志撇撇嘴:“王导您整天就忙着拍那《石头记》,电视机在您跟前开着,您都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您能听见什么呀?”
心神和眼神重新沉浸在屏幕的春色里,情不自禁感叹:“这种设计没见过呀…有点复古,可真好看。”
王复林轻声喃喃:“是啊,真好看啊。”
一场时装表演结束,楼同志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余光一扫,吓得拍着胸口:“您倒是言语一声啊!不说话吓死个人了。”
“怎么还没走,不是要去报社打广告?再磨蹭人家下班了。”
王复林一改刚刚气急败坏的样儿,满脸笑容,冲着电视努努嘴:“去什么去,不去了,我要找的服装设计不就在这儿吗?”
楼同志愣了下,睁大眼睛,“你…你说的不会是林纫芝吧?”
见人毫不迟疑点头,她敬畏地看了丈夫一眼,含糊道:“…她可能不合适,你要不还是再找找。”
王复林眼一瞪:“怎么不合适?你瞅瞅这服装色调,鲜亮又自然,最适合上电视镜头了。就是这剪裁吧…稍微奇怪了点儿。”
楼同志看他那自信样就想笑,“你找人也得先打听清楚情况吧,林纫芝开了家高定工作室,这你知道吧?”
“知道啊,听台里的女领导和女主播说过。”王复林点点头,像反应过来。
“你想说她做的衣服偏现代是吧?这点你别担心,人家能把传统式样做得这么好,古代服饰肯定也有研究。”
又细细品味了遍刚才那些时装,越琢磨越觉得这就是剧组的天选设计师啊!
反过来教育妻子:“楼同志,您不能因为人家搞现代的就断定人家不会做古代的嘛!您这叫以偏概全,事先不了解清楚就否定一个人,这要错过多少人才?做人不能太刻板,不能因为一点小瑕疵就不给人机会……”
“你知道个屁!”楼同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高定?高级定制,高级!扯上这两字价格能低吗?
更别提人家现在有官方背书,名气更大了,那价格还得涨。”
嫌弃地白他一眼:“还给人机会呢,王导,您还是想想怎么说服人家给您机会吧!”
王复林像被命运掐住脖颈的鸭子,之前因为激动高高扬起的头颅缓缓垂下。
过了会儿,还是不死心追问:“真那么贵?有多贵?”
楼同志比了个手势,“一条裙子,这个数。”
她对陌上春系列里好几件都很心动,特意跟邻居打听过价钱。
自家不愁吃穿,可节俭惯了,让她掏那么多钱买一件衣裳到底不太舍得。
王复林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整个人透心凉。
赵钱孙李那几个没上过电视报纸、没给外宾做过衣服,都敢开价三百一张设计稿,那林纫芝不得是天价?
想到这里,王复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
次日大清早,一向安静清幽的胡同口,被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断了和谐氛围。
“诶诶诶!小同志,我真是好人啊,哎哟!”
郑小浩不理会男人的哭天喊地,跟拎鸡崽子一样大步流星往里走。
“嫂子,这人在胡同外转悠老半天了,鬼鬼祟祟的,准没安好心。”
外头治安越来越乱,加上林纫芝名声大噪,难保有不要命的二流子盯上这儿,最近工作室附近的巡逻早就加了好几道。
男人被郑小浩强硬掐着后脖颈抬起头,看清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书里古雅的人物画突然活了,他挣扎的动作一顿。
眼里满是狂喜和惊艳,脱口而出:“秦可卿!”
郑小浩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差点没把他脖子拧成麻花:“可亲?!可亲你个头!你想亲谁?不对,谁都不可以亲!”
“好哇,还以为你只是行为诡异,竟然还是个流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好人,谁家好人青天白日要嘬嘬嘬的。林同志,我这就把他押去见公安!”
那人痛得嗷呜叫,急声解释:“我真的不是干坏事啊,我也不是流氓!我是正经人!哎哎疼疼疼……我是中央台导演王复林!!”
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兜里有工作证,您自己掏,您掏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