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退得比预料的还要快。
五天前还能没过白龙脚踝的浅滩,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石底。
水流淌过的地方,在干涸的石头表面留下一圈圈灰白的水渍。
最高的那道水线与如今的水位之间,已经隔了两个爪印的距离。
清晨的阳光还没能照亮东面的老石柱,风里就带了明显的燥意。
风吹过鳞片,不再是往日的凉爽,反而有些粗糙的摩擦感。
草窝边缘的蕨叶尖端已经卷曲发脆,被风一吹,碎屑便落在了洞口的石板上。
光线忽然暗了下去。
安叼着一块剔了骨的鲜嫩腿肉钻进洞口。
他的前爪里还夹着两片卷成筒的蕨叶,里面包着几颗红熟的浆果,因为用力,果皮有些微微变形。
安把肉放在石板上,两颗浆果顺着叶片滚了出来。
他伸出爪尖,轻轻把果子拨了回去。
“醒了?”
姒从干草堆里撑起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她白色的尾巴在草堆里扫过,带起几根碎叶。
安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外头的溪水都快见底了,您倒是睡得安稳。”
姒没有先去碰那块肉,而是慢吞吞地爬出草窝。
“退了多少?”
安蹲在洞口,收起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两个爪印。”
“昨天巡逻队带回来的消息,北边猎场的角龙群已经开始朝南迁移了,大概挪了半天的路程。”
“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外围的水源就会彻底断掉。”
姒走到洞口,看着外面裸露出来的河床。
原本藏在水下的青苔现在被晒得发白干枯,像一层薄皮一样从石面上剥落,随着细弱的水流飘走。
“外围断了,那中央领地的主水源呢?”
“主水源有地下暗河撑着,暂时没事,但水流也在变小。”
安用爪子指了指大河的方向。
“最麻烦的是大河那边,水位降得太厉害,两侧的浅滩全露出来了,棘龙占着的深水区正在不断缩小。”
姒的目光在“棘龙”这两个字上微微停顿。
她迈步走出洞穴,来到溪水边。
石滩踩上去有些发烫,清晨的露水早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把前爪伸进水里。
水流从指缝间淌过,虽然有些凉意,却显得十分单薄,无法驱散空气中的燥热。
安跟了过来,蹲在旁边的岩石上,看着她那显眼的白色鳞片。
“大白天的,您这身鳞片在水里就像晃眼的石头,稍微有东西路过就能瞧见。”
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用爪子撩起一点水,泼在自己的颈侧。
水珠顺着白色的鳞片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光。
“翼龙那边的鱼干送到了吗?”
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送是送到了。”
姒转过头看着他。
安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膝盖。
“但数量不对,只有预定值的三成。”
“羽派人传信说,旁支的残余势力死死守着峡谷的中转点,不肯露面。”
“如果强攻,我们手里的翼龙数量不够;如果绕路,航线得延长大半天,运过来的鱼干在路上就得放坏。”
姒站起身,轻轻甩了甩尾巴,将尾尖上的水珠甩掉。
“三成,能撑几天?”
“省着点吃,七天。”
安看着她那条晃动的尾巴。
“要是不省,四天就见底了。”
“七天之后呢?”
安沉默了。
他用爪尖抠了抠鳞片的缝隙,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七天内打不通航线,中央领地就只能依靠那些逐渐远去的猎物,以及一条不断萎缩的主水源。
姒移开视线,望向北面的主岩台。
在那个方向的最高处,矗立着一个深灰色的庞大身影。
是渊。
他静静地俯瞰着大河的方向,暗金色的背鳞在阳光下缓缓起伏,显得沉重而威严。
他在巡视领地。
姒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提示:棘龙首领“清”已派遣使者,携带河域通行权谈判文书前往中央领地。使者预计两日内抵达。渊尚未给出答复。】
姒盯着那行字,若有所思。
安注意到她的沉默,用爪子拍了拍地面的石头。
“想什么呢?”
“安大哥。”
姒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和。
安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每次这头白龙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大河的通行权,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名义上自然是归首领管。”
安解释道。
“不过棘龙一直占着深水区,两边在浅滩的活动属于默认的平衡,从来没有真正立过规矩。”
“但现在干旱让水位下降,浅滩露出来了。”
姒用爪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腿鳞。
“棘龙如果想护住深水区的鱼,就必须把浅滩的控制权拿过去。”
“否则其他族群从浅滩经过,会把鱼群惊扰到浅水区,到时候他们的防守就毫无意义了。”
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这头看似季幼的白龙,对局势的判断往往比他们这些天天在外面跑的龙还要敏锐。
“所以,清这次派使者过来,是为了浅滩的归属?”
“恐怕不止是浅滩。”
姒看着水面中自己破碎的倒影。
“干旱会让所有藏在水面下的矛盾都露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微弱的流水声掩盖。
安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打算怎么做?”
“安大哥。”
姒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清的背脊上,是不是还留着阿渊咬出来的伤疤?”
安的动作僵住了。
姒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看似无害的笑容。
“那等他的使者到了,阿渊的心情是不是会很糟糕?”
安张了张嘴,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低哼。
他明白了。
这头白龙根本不是在担心渊的心情。
她是在考虑,该怎么把这股即将到来的怒火,引导到最合适的地方。
远处的岩台上,那道深灰色的庞大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渊的目光从大河的方向移开,似乎是不经意地往溪水这边扫了一眼。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起一片干枯的碎叶,在两只龙之间打着旋。
他收回了视线,粗壮的尾巴在岩石上轻轻扫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