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这个字从昨晚烧到今早，温度落在耳后那片鳞上，到现在没散干净。
北侧高坡平台。
日头翻上东面山脊的时候，集会场已经挤满了龙。三面环石，北面最高处天然隆起一块被风雨磨了几十年的玄色巨岩，岩面平整，蹲下一头老年霸王龙绰绰有余。
潭蹲在巨岩上。
浑浊的瞳孔朝下扫着黑压压一片的各族代表，颌骨咬合线沉沉坠着，牙龈上青筋被日光照出灰白色凸棱。
他右手边半步——柔蹲着。
淡绿色鳞片泛着温润水光，颈上骨饰被仔细擦拭过，坠子在锁骨前晃了一下又一下。柔和的眼神朝下垂着，嘴角维持着极淡的弧，从远处看过去，像一头安分守己的母龙在长辈身边尽本分。
巨岩下方三级石阶，渊蹲着。
深灰色巨躯占了整整两级石阶的宽度，琥珀红色瞳孔扫过平台一圈又收回来，落在东侧边缘那块矮岩上。
岩石上蹲着一小团白。
姒被安领到平台东侧边缘，四周全是深色鳞甲的各族代表——灰的，褐的，墨绿的，暗黄的。她通体雪白的鳞甲在一片深色里亮得扎眼，像乌石滩上落了一瓣雪。
安蹲在矮岩右侧，竖瞳朝四周转了一圈，尾巴绷得笔直。
安：（ˇ??⌒ˇ??）
这位置选得够刁钻，离潭的巨岩最远，离东侧入口最近，进可听审，退可溜号。
观礼区后方灌木丛阴影里，林氏灰绿色的身影蹲在最末排老龙堆中，面上一副慈母模样，脊鳞服帖，呼吸收得匀净。
可她灰黄色的瞳孔每隔三息就朝东侧入口偏一下。
偏一下，收回来。偏一下，收回来。
潭的苍老前肢从膝上抬了起来。
就这一下，整个高坡平台安静了。安静得连最远处一头幼甲龙咬自己尾巴的咔嗒声都听得清。
苍老嗓音从巨岩上碾下来，带着痰音和一整夜没消干净的火。
“今日召集各族，有两件事。”
三面环石的结构把声音裹住了，从石壁上弹回来，一层叠一层灌进每头龙的耳朵里。
“第一。水源大会上药粉一事，涉及慈母龙族的柔和异特龙曼。曼已被驱逐，柔的处置，各族代表有话要说的，今日可以说。”
柔的身影在“柔的处置”四个字上缩了一截，骨饰坠子磕在锁骨上，哒。
柔：（ˉ????????????ˉ??????????）
平台中央，目光交换了两轮，没龙开口。
药粉的事早炸开了，但柔蹲在潭身侧，脖子上还挂着潭亲赐的骨饰——谁第一个站出来，就等于当面打潭的脸。
沉默蔓了三息。
“没龙说，先记下，留待后议。”
安蹲在矮岩旁，嘴巴在牙根后面咬了一下。
安：（ˇ????ˇ??）
老狐狸。明知没龙敢在他面前说柔的不是，偏要先亮出来过一遍，做给各族看的——瞧，我给了机会，你们自己不说。
潭的浑浊瞳孔越过渊深灰色的脊背，落在东侧矮岩上那团白色上。
“第二。”
高坡平台上的空气沉了。日光像被压薄了一层，照在石面上的暖色冷了半成。
苍老的嘴巴张开，每个字碾出来带着老骨头磨老骨头的涩响。
“关于那只白龙的来历。”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偏了。
从四面八方朝矮岩上那团白聚过去，深色的，浅色的，竖瞳的，圆瞳的，全部落在那副娇小到只占了矮岩三分之一的雪白身影上。
姒的白色睫毛抖了。抖得极轻极快，像蕨叶尖水珠被风弹了一下。
琥珀色瞳孔从膝上抬起来，朝巨岩上看了一眼——恰到好处的惶恐，恰到好处的不解，恰到好处的委屈。白色小爪子缩到胸前，整条龙往矮岩内侧缩了半寸。
姒：（ˇ????????????ˇ??????????）
但搭在岩面上的爪子纹丝未动，指尖下面没有一道抓痕。
渊的颌骨咬合角度紧了两分，脊背暗金色硬鳞绷出一排锋利棱线，散出来的压迫感让最近两头代表不自觉朝外挪了半步。
渊：（????_??）
潭的前爪朝东侧入口偏了一下。
“传。”
东侧入口，两头恐爪龙巡逻兵之间的缝隙里，一道灰色矮小身影被领了出来。
灰色鳞甲老旧，四肢带着明显拖步，左后腿比右后腿慢了半拍。迅猛龙科的爪型，体型比柔小了一圈。
灰色老母龙“荆”被领上了高坡平台。
观礼区后方，林氏灰黄色的瞳孔终于不再朝东侧入口偏了。灰绿色嘴角极轻极浅地提了一线。
林氏：（ˉ????ˇˉ????）
矮岩上，姒的琥珀色瞳孔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光屏在膝下无声弹出，贴着白色鳞甲弧度亮了一行红字。
【系统076号提示：林氏证人“荆”已进入集会平台，正被引导至巨岩下方质询位。】
白色小爪子蜷在胸前，五根指头安安静静的，指尖没颤一下。
来了。
荆被领到巨岩下方质询位，和渊隔了不到十步。老母龙抬头，浑浊灰瞳扫过平台四周。
扫到东侧矮岩上那团白色的时候——定了。
定了整整三息。
三息后，灰色老母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气音，前爪在身侧攥了半分。
潭的浑浊瞳孔从巨岩上落下来，盯着荆的面孔。
“你就是从迅猛龙领地来的？”
荆朝潭欠了欠身，嗓音苍老干哑。
“回潭大人，老身荆，迅猛龙北支族群的看护龙。”
潭的浑浊瞳孔在“看护龙”三个字上停了一拍。苍老前爪在巨岩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让你来的？”
荆灰色的瞳孔颤了。
嘴巴张了半分，又合上了。合上的那一息，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观礼区后方灌木丛的阴影里偏了一下。
就那一下。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捕到了。